龙盘七朝 DRAGONBUSTER

作者：秋山瑞人

第一卷 序──龙的流派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桂渚浮槎

校对：桂渚浮槎

很久以前，老人曾见过“龙”。

最近，老人多以“群狗”自称。祖先和父母所赐予的本名早已被延霸山的和尚埋葬，在之后血腥的半生中，无论有多少个名字也都不够用。他出生在卯国，守护神是申，明明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年龄，却自从看到龙的那天起，至今仍计算着逝去的岁月。那是，六十又七年前——持续四年六个月的白阳天动乱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天，群狗身为卯国派出的远征军士兵，负责守卫本应位于黄山脚下的八门关堡垒。

本应位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那场动乱之后，无论翻阅哪本卯室编纂的战记，都自始至终没有提到过名为“八门关”的堡垒。尽管胜利者对历史的叙述就是如此，但对于卯国这个闻名天下的军国而言，那件事或许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埋葬起来，否则便无法作结的不可理喻的记忆。即使那个夏天已然过去，白阳天依旧遭受着不同势力军队的蹂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沦为千千万万的难民四散奔逃。时至今日，黄山的山麓只留下荒草凄凄的石堆旧痕。即使走访附近的老人，也鲜有人知晓此地曾矗立着卯军的堡垒。

当时还是年轻小卒的群狗，却清晰地记得八门关最后一天的光景，仿佛就在昨日一般。那天是蜻蜓之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色蜻蜓，前一天还未曾见到一只，如今却大摇大摆地在周围穿梭飞舞。酷热直到傍晚才终于缓解，落日正逐渐沉入防壁的边缘，群狗仰望着远处那群旋舞的蜻蜓，短暂地感到恍惚。

其中最为鲜明的记忆，是高挂在防壁钟楼之上的占卜旗帜，它宣告着“东北方有大凶之兆”。当时的卯军仍有让占卜师随行的习惯，他们不仅负责评定当日的运势、洞察战局走向，甚至将咒杀敌将或召唤疫病等可疑的巫术，也正式纳入军事任务。听从他们预言的将领意外地人数众多。费尽唇舌的军事会议所作出的决策，因卜棒倒下的方向不对而被推翻，这样的荒谬现象却在当时屡见不鲜。

然而，对于堡垒中的步卒来说，那面旗帜的吉凶根本无关紧要。连第二天的天气都无法准确预测的八门关占卜师，无疑是无能之辈。升降旗帜也是哨兵的工作，想到他们光是如此就获得了比自己更高的俸禄，甚至连在防壁风中徒然摆动的占卜旗帜，都成为了堡垒内杂兵们淡淡憎恶的对象。

那无用的旗帜，为何偏偏在那天，预见到从东北方向而来的毁灭八门关的大凶呢？

群狗从来都不相信占卜之类的东西。如果仅靠烧符纸、滚玉石就能预知未来的吉凶，那大家都不用那么辛苦了。然而，回想起那天高悬在防壁上的旗帜，和随后发生的事情，就会觉得或许正如占卜师所说，关乎生死的吉凶之事总会伴随着某种征兆。龙的气息如此明显，甚至连明天的天气都算不准的占卜师也能察觉到吗？突然出现的那群蜻蜓，或许也是某种凶兆吧——

不。

果然只是偶然吧。

群狗的迷思最终总是归结于此。说到底，如果真的能够看透八门关的命运，那占卜师应该第一个逃走才对。

或是因为衰老，灵魂也干涸而轻盈。最近，只需轻轻闭上双眼、静下心来，就能轻易飞翔回遥远的往昔。那一天，那个傍晚，亲口下令高悬大凶来临的旗帜的那个饭桶，究竟在做些什么呢？是又在推敲那拙劣的诗歌吗？还是爬上瞭望台，偷窥前来兰水岸边洗衣服的女人们呢？在映着西斜日光的简陋办公室里，彼时的堡垒总长官圆将王朗或许正一边咒骂着这近乎流放的职务，一边不吸取教训地写着恳求调动的书信。这也无可厚非，当时战线已经退到地平线的尽头，八门关只是个与大规模战斗和显赫功名毫无干系的堡垒。红蜻蜓在桶的水面上挑起涟漪，往来的商人给文契盖上印章，下午轮班的哨兵浑身是汗水、虱子和无聊。而群狗自己则从帐篷的阴影处搬出长椅和大碗，与三名同伴一起掷骰子。

“你这家伙，刚一丢掉庄家，就想拿着钱跑了？”

“我尿急。等我回来，再把你小子最后的几个子儿拔干净。”

他们之间应该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群狗把赢来的钱揣进钱包里，挥手驱赶着眼前翻飞的蜻蜓，向厕所走去。现在回想起来，虽然的确有尿意，但要说没有溜之大吉的想法，显然是在说谎。本来期待着有兵长吩咐他做点无聊的事情，好让自己放慢脚步，但偏偏这时没有人叫住他。

堡垒的中庭里，杂乱摆放着三辆贴有燕家商标的巨型货车，满身大汗的搬运工们正忙碌着。燕家是附近的大商行，雇佣的搬运工也都是白阳天的人。委托敌国的豪商来承担后勤，是素佛朝时期常有的恶习，也是牵涉巨额利益的各种腐败的温床。尤其是在干戈声之外，无所事事的堡垒长官，除了勾结燕家这样的当地商行中饱私囊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

尽管如此，八门关在委托业务时依然一板一眼地遵循繁琐的军规，唯一的原因是圆将王朗这个人认真地坚持着毫无实际价值的贵族气节。他认为在边远地区的化外之民之间拓展人脉，只会玷污自己的名声。总之，未经严格审查的商队绝对不允许进出堡垒，搬运工们几乎赤身裸体地工作，也是为了防止他们携带武器。周边的驻地多数已经沉沦在懒惰和腐败的泥潭中，八门关却勉强维持了应有的纪律，警备也相当到位，可以说是一个模范的堡垒。

厕所在中庭对面，位于堡垒的东北方向。

是如同把棺材放大并竖着摆放的，一排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屋。

入伍三年以下的士兵都必须在这个露天厕所里解决生理需求。厕所三面用木板围住，上面盖着屋顶，入口处挂着帘子代替门，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迅速离开。地板上开了一个用于大小便的大洞，洞底像壕沟一样又宽又深，并排放置着许多一搂粗的粪桶。将桶里的秽物倒到堡垒外面，则是俘虏和罪犯们的工作。

这里大约有十间厕所。因为大家都吃同样的饭，排便的时间也差不多，每当到了内急时，经常能看见所有的小屋前都排着队，让人烦躁不已。然而，那天西边的斜阳下，并排而立厕所里只有两三个士兵掀起帘子进出。

尿意的催促下，群狗朝着右边的厕所走去。

因为那里最近。

他并没有特意如此，也并非一定要选择右边的地方上厕所，也不是某位神佛在耳边低语让他这样做。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按规定必须翻到“使用中”的三角标牌，脚下的沙土地上蠕动的蛆虫，帘子肮脏得令人作呕的下半部分，那是因为无论禁止多少次，都有人在那里擦屁股。扑面而来的臭气，仿佛防壁边缘的夕阳本身所散发的臭味。

现在回想起来，

如果那时选了另一个厕所的话。

当群狗伸手掀开入口的门帘时，有一只手从里面把它卷了起来。

那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连着晒得黝黑的纤细手臂，手臂又连到破布包裹着的丰盈胸部上。

眼前的厕所里走出来了一个女人。

尿意一扫而空。

她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年纪大概快二十岁。身上用路边捡来的破布随便缠了缠关键部位，若说她是远方蛮族的女奴隶，谁都会二话不说地相信。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泥，左腿上是如同眼睛一般的刺青，而她那双无力垂下的手中，竟然握着两把长约两尺的剑。

群狗惊得说不出话，不自觉地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女人的表情毫无变化。

她对身旁的群狗不屑一顾。

两人在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擦肩而过。

顿时，一股强烈的异臭扑鼻而来，群狗终于知道了弄脏女人全身的东西是什么。

起初群狗以为那滑腻腻的东西是泥，但实际上是腐烂的屎尿。

满身粪污的女人，仿佛刚刚病愈，迈出五步后突然停下。沾满污物的脊背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她耷拉着肩仰起头，宛如刚从茅厕中爬出来，她似乎望着辽远天空中起舞的无数蜻蜓陷入了迷茫。

——是发疯了吗？

这个女人该不会是在罗金城边上夜夜聚集出没的妓女吧？

是不是某个部队的蠢货们难得放假，于是冲进罗金的酒家闹事，然后趁着醉意将脑袋被梅之毒搞坏的野鸡带回了堡垒。第二天清晨，酒醒后的蠢货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青，慌忙将她关押在隐蔽处。然而由于某种巧合，她逃脱了，拄着剑蹒跚行走，迷失方向最终误闯厕所，掉进了粪桶里。

冷静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然而，除此之外，群狗无法想到其他解释。诚然，近乎全裸的打扮和异常的行为，的确很像失去理智的野鸡会有的表现。在黄昏之前找到一个无人能发现，且足以藏匿一个人的地方，或者有人随意丢弃未登记的真剑，这些事情很不合理，但也不能断言它们不可能发生。

这时，

“喂，怎么了你。”

是个满脸通红的刚入伍新兵。

已经想不起名字了。

大概是跟在群狗后面过来上厕所的吧。与群狗一样，他也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女人，但与不由自主地退后让开道路的群狗不同，红脸男伸出正要解开腰带的手，试图抓住女人的肩膀。

这成了生与死的分水岭。

在稚气已然消散的如今，群狗能够嘲笑当时自己的幼稚。现在他明白，女子的剑法并非“看不见”，而是“无法意识到”。她如此凌厉地刺穿了红脸男的心窝，出血量也应该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那天的群狗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做梦都想不到，红脸男就这样突然沉默，然后像石像一样轰然倒下了。女人再次迈开脚步，偶然经过的厨房长瞥见那异样的身影，惊愕地愣住了。

这次看到了。

女人毫不犹豫地一刀砍向厨房长的身体。

内脏瞬间溢出军服，身体扭曲的模样，像是把偷来的水果藏在衣服下堆成小山企图逃跑的坏小子。厨房长立刻跪倒在地，发出“呀呀”的惨叫，浑身是血，满地打滚，不久一命呜呼。

听到那声惨叫，中庭里的所有人终于注意到了异常。

士兵们回头望向防壁，搬运工们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愣愣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堡垒中间的女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怪异的打扮，双手握着双剑，身后是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厨房长，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新兵。还有在她身后，被抽走了筋骨般瘫倒在地的二年兵——也就是群狗自己。

没有人高声呼喊“有奸细”，也没有哨兵吹响警笛，因为当时没有人能瞬间理解事态的脉络。士兵们面面相觑，站起身来，武器在他们手中投掷交换，尚未成形的包围圈的厚度逐渐增加，女人以一种既不急促又不犹豫的步伐主动迈入包围。

“喂，”

一名兵长将长枪的枪尖对准她的咽喉，另外还有四人将她围住。兵长名叫迂琉，记得他是个总是对下属盛气凌人的讨厌家伙。他将色迷迷的目光从女人的胸部移向腰部的途中，似乎意识到了那沾染她全身的物体的真面目，于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听着。把那东西丢掉，趴在地上。只要乖乖听话……”

是想说饶她一命吗？

在迂琉看来，那应该是一瞬间的事。长枪从枪柄到枪尖都被砍飞，他想要后退一步，右腿膝盖以下却完全失去了力气。迂琉的右肩，这时又滑入了一道下劈的斩击，他眼中流露出非常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看到了街头魔术表演。鲜血飞溅，反射性刺出的几根长枪扑了空，扎入泥土。一个人的喉咙被沿着耳朵划开，接着另一个人的双腕连同长枪一起被斩断，剩下的左右两人肯定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砍中了身体。

厕所前的地面，正是特等观众席。

群狗仿佛失了魂，目睹了整个过程。

女人舞蹈着，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变幻莫测，毫无定式。士兵们紧握兵器，怒吼着，暂时撤退的包围圈聚集为无数尖枪的刺击。女人的长发在夕阳映射下划出一道弧线，血珠四溅，飞速挥舞的双剑接连舔食着新的血液。

转眼间十人被斩杀。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杀还保持镇定。士兵们怒发冲冠，一旦抓住了那女人，必定会将她大卸八块才能泄愤。

但是另一方面，这座无聊的堡垒突然发生了这样空前绝后的奇事，当初的士兵们之间，确实弥漫着一股有趣的气氛。院子里传来的叫声中夹杂着对女人的嘲弄，那些只会勇敢吼叫却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在一条腿被砍断后狼狈地翻滚在地，只引来粗野的笑声。或许是因为听说杀掉那个女人会有赏赐，连燕家的搬运工们也握紧扁担冲了上去。

又有十人被斩杀。

男人们冲向那位跳跃、旋转着登上大桶的女人。兵长们的指挥在混战的漩涡中消失无踪，还有蠢蛋不顾周围的劝阻拿出弓箭，这使得本就随处可见的自相残杀继续恶化。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看着就急死人的失误，正是那位时而以自身作诱饵的女子利用步法诱导的。不知是被那震撼夕阳的吼叫声惊扰，抑或是厌恶弥漫的血烟，中庭上交错飞舞的蜻蜓的轨迹，如同聚拢在尸骸周围的苍蝇一样，显得愈发不祥。

又有十人被斩杀。

南北两扇大门已被哨兵们亲手关闭，再没有逃生的路了。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超出了判断战术上有利与否的范畴，甚至显得可笑。士兵们排成十重二十重的阵型，虽然枪矛的攻击极为激烈，但却一次也没有击中女人的身体。原本沾满粪便的身体，如今却像是从血池中爬出来一般，每走一步就留下血足印。在长枪中舞动的姿态简直不是人类，面对身后的攻击，她也能施展佯退又反击的剑舞，仿佛背后真的有眼睛。

又有十人被斩杀。

直到这时，动摇的情绪才在士兵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踏入那对双剑的攻击范围后，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拿着枪对抗剑，这本应是一种不容小觑的战斗优势。

然后，又有十人被斩杀。

已经没有人再笑了。怒吼和呐喊也渐渐平息下来。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女人在无数尸体的撞击中缓缓站着。她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像是喝醉了一般，微微摇晃着双剑，似乎在低语着什么，仿佛正配合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旋律，慢慢地打着拍子。

女人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的头猛地摇晃，下巴深深地沉向胸前。

一位兵长看到破绽，使出了出色的突刺。呼吸从容，发劲厚重，双脚如大树般稳稳地扎根于大地。那一击正是小卒的气魄，是经过严格训练所积累的制式兵法，是只有通过不懈的努力才能达到的巅峰状态，这并非讽刺。

女人跳起舞来。

长枪的攻击被弹飞，右手的一刀如挥动沾湿的布般滑过兵长的胯部。女人直到最后也没有抬起头。紧接而来，左手的一刀化作旋转的血色狂风，将紧随兵长之后的“血袋”一个个击碎。斩裂头颅，砍落手臂，穿透头盖骨，刺穿心脏，匍匐在地想转身逃跑的最后一人，被划过地面的刀尖斩击，再也无法逃脱。

这可能是这支部队的最后一次有组织的反击了。

在夜色渐渐降临的天空中高高跃起，在余晖中闪闪发光，缓缓旋转，插在厕所旁瘫坐着的群狗面前一步之遥处的，是一把长枪。

是兵长的枪。

崩溃后发生的事情惨不忍睹。

那些依然坚守原地战斗的人，以及丢下武器逃跑的人——女人毫不分辨地将两者都杀死。

溃散为乌合之众的士兵们涌向南北两扇大门，但平时需要四个人就能打开的大门，不论多少人用力推动都纹丝不动。人群接连涌入，引发了大混乱，有人被压死。惊叫声与责骂声纷至沓来，也有人误以为是军官们在阻止他们逃跑所以堵住了去路，以致最后陷入了脸贴着脸激烈厮杀的局面。

很多年后，群狗才知道大门打不开的原因。

包括群狗在内，驻守堡垒的大部分士兵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那时八门关已经被伍头一诚党的三百名手下包围了。党名中的“伍头”是头目的通称，一部分因白阳天军崩溃而山贼化的势力，拥戴在此地有关系的落魄侠客为领袖，建立了这个违法组织

这个故事是三个“幸存者”之一告诉群狗的。那天他们正好在罗金的街上办事，因此捡回一条命。他在办完事回到堡垒时，正好碰上了那一幕，只能躲在暗处咬牙切齿地静观事态发展。虽然听起来很可疑，但如果他是因什么难言之隐才擅自离队的，那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能就是真心话了。夸大敌方的兵力是失败者的常态，群狗认为实际围攻堡垒的人顶多五十人左右。他们在南北街道上沿线设哨，静静等待入侵堡垒的那个女人大闹一番后关闭大门。首先让少数侦察兵接近堡垒，接着让工兵队用沙袋和圆木从外面封锁大门。之后，所有人拿着兵器分散在防壁周围，如果发现有人想从回廊跳下逃跑，就射箭或者趁着他们扭伤脚时扑上去砍杀。如果由十分机灵的人指挥，人数再少一些也可以执行这个计划。当女人出现，慌乱之际城内自行把大门关上，而未留一名哨兵在外时，胜负其实已经见分晓了。

那天，群狗正在这事件的正中心。

群狗就坐在厕所前一步的地方，无法动弹，眼前的地狱将他从头到脚浸透。

模糊地思索着“这样下去，迟早会死”之际，奋战者的吼叫声和逃跑者的惨叫声，愈发显得无关紧要。涨红着脸的新兵依然趴在群狗面前一动不动。厨房长此刻也安静了下来，早已不再哭喊或打滚。究竟过了多久呢？赌博赢来的沉重钱袋让群狗感到有些惆怅，抬眼望去，插在眼前的枪尖上停着一只蜻蜓。

为什么会想要拿起那把长枪呢？

也许是意识到这事很快都要结束了，他却没有鼓起勇气加入伙伴的战斗，群狗突然感到很孤独。

指尖刚触到枪杆，一只蜻蜓便轻盈地腾起，消失在薄暮中。他双手握紧长枪，站起身后双脚仍旧麻木，一时无法动弹。他不知何时已经寻找不到那女人的身影，但随即来自马厩方向的马的嘶鸣和人的呼喊，让人大致猜到她的去向。穿过中庭的路，宛若亡者之路，他被泥泞的血泊阻挡，脚步缓慢，途中不知被多少只求救和求死的手抓住。不久，从燕家的货车停放的地方开始，周围的景象逐渐改变。尖叫声不知不觉中已退到意识的背后，大罐子刚刚从车厢中掉落，破碎的边缘处滴着油，旁边趴着一具刚刚受伤的骸骨，伤口之新连群狗这个入伍两年的新兵也足以辨认。

在这。

看来前方正是虎口。

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感到恐惧和迷茫。相反，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感让牙齿打颤。如果取下那个女人的首级，大家会如何赞美我呢，我该怎么回应呢——居然在认真思考这种荒唐的事，总而言之，他也不正常。也许只是想稍微推迟迫在眉睫的死亡。

群狗将背靠在第二辆车的主动轮上。燕家商队通常由三辆车组成一列编组。为防止其被转用于军事目的，本应禁止制造和拥有由四匹以上栗近种牵引马拉动的大型货车。但很显然事情总有例外和漏洞。压在头顶的第二辆车，它庞大的身躯周围稍微加上些铠甲板，就完全可以胜任战车的角色。在右后方，绕过车厢的角落再走十步，就是马厩的入口，兴奋踏地的马蹄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如果女人还在那里，用长枪追击她并不明智。在狭小的室内挥舞长兵器，无论怎么想都是下策。附近没看到佩剑的尸体，即便想折回兵器库，群狗也不愿意再次横穿那座中庭了。群狗不知如何是好，就往车底看了一眼。

正撞上一张满是泥巴的脸。

群狗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的枪，跌坐在地，而燕家的领班则吓得魂不附体。他应该是心疼货物而未能及时逃跑，被同伴抛弃后，只得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货车底下。领班像被逼到绝境的猴子一样发出悲鸣，从货车底下爬出来，似乎因恐惧而不敢将目光从群狗身上移开哪怕一瞬间，紧紧抓住货车的侧面，正要倒退着逃跑。

咯咚。

群狗听到砰的一声。

那一瞬间，领班的脸上确实挂着笑容。

货车阴影中伸出的剑尖，深深地刺入面带笑容的领班的耳道里。

领班那副与那贪婪的商人本性不相称的瘦长身躯，仿佛一块薄纱落地般弯折。被刀锋刺穿的头颅，无意中扭向令人作呕的方向，从一号车与二号车之间的缝隙中缓慢走出的剑主人，既不是女人也不是人类。散发着鲜血味和粪臭味，这人类从原初以来便已知晓的臭气，双手长着吞噬人类的两颗獠牙，它无疑是某种人类以外的生物。

好像发出过哀嚎。

还是因为喉咙冻僵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呢？

枪。

拼命摸索，终于，指尖碰到了枪杆。正要站起时，却踏进了血泊中，两腿踩空。女人凝视着瘫坐在眼前的领班，模仿他歪了歪头，然后突然将把脚踩在他的肩上，随意地从颅骨上抽出了剑。

从裂开的耳孔中滑出的剑身，散发着红白相间的光泽，疯狂至极。

理性的思考只会碍事。群狗第一次意识到，如果被纯粹的疯狂附身，会连叫都叫不出来。手持长枪站在那个女人面前，让人一刻也无法忍受。

踢开血泊，开始狂奔。

女人的动作还是比他快了一步。她稍微侧了侧右肩，上半身准备翻转过来背对着群狗。必须尽快刺向背后——这种令人目眩的焦急感让群狗的头都快炸了。为什么身体这么沉重呢？距离还远，再走三步，至少再走一步，已经无法再忍耐了。女人的身体稍稍倾斜。

那是。

不行。

已经来不及了。

太近了，女人已经进入了枪尖的内侧。明明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她是如何穿过这段距离的呢？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女人的长发舞动着，她左肩微张，似乎就要扭过头来。赶快后退，拉开距离，把长枪当作棍子一样挥舞，用竿子的末端横扫过去。只要能击中，哪里都无所谓，快点——

群狗没有看到那一击。

他只记得滑过肋骨之间的刀尖散发的金属味，以及刻在刀身上的龙纹。

天地的感觉消失了。他试图稳住身子，却还是摔倒在地。之所以能勉强不失去意识，是因为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在如同被抛弃的稻草人般局促的视野中，女人对群狗已完全失去了兴趣。她的长发掩盖了忍耐着困意的表情，正准备转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究竟是哪个冒失鬼落下的，她脚下竟然有一个火盆，为了给木桶上烙印，火盆的盖子也随意地放在一旁。

刺穿群狗胸膛的剑尖，挑起了火盆的把手。

在微暗中，女人高高举起摇曳的半透明火盆，随意地挥出一剑。从剑尖射出的火盆，乘风画出明显的弧线，将烧红的炭火洒向油壶堆积如山的二号车载货台。

脖子自不必说，腹部几乎也没有希望。如果手臂或腿被砍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高。无论是被砍的人还是砍人的人，都会被断面上迸发的鲜血震惊，前者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大多数情况下就此一命呜呼。

然而，胸部的伤口出乎意料地能得救。

当然，这也是涉及伤势和运气好坏的问题，刺进心脏的后果就不用说了，胸腔涌出的血液会回流到喉咙，让人溺死。那天，从群狗胸口渗出的血液颜色与其说是红色，不如说更接近桃红色，还冒出细小的泡沫。在往后的人生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但当人体遭受到足以威胁生命的破坏时，流出的血液往往与平常有所不同。头部流出的血通常带有黏稠感，腹部流出的血则会散发出与粪便的气味略有不同的恶臭。

那些装在大壶里的油，在当时的卯军中被称为“虎血”。这种物质是由南方矿山排出的废液精炼而成的。据说古时候会埋设许多这样的壶用作埋伏的陷阱。短途运输时，壶口会用类似太鼓鼓皮质感的硬纸封印。因为如果不透过纸张适度“透气”，从大桶分装的小虎血油质会迅速劣化。但如果把火盆等物品投入其中，散落的炭火很容易烧穿那层纸掉进壶里。第二辆车在爆炸后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是四肢健全的人，想要躲避壶体破裂后喷涌而出的火焰也相当困难。

然而，群狗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完成这件难事的。自从被刺穿胸膛之后，记忆支离破碎，脑海中只有模糊的景象时隐时现，前后逻辑也不清晰。必须要退还赌博赢来的钱，他好像被这样的念头缠身，在火光四起的中庭里边哭边爬。好像还记得自己被火焰逼得走投无路，想要躲进层层堆积的尸体之下。那是过了半夜之后吧——有人听见吗？还有人活着吗？——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浓烟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有个家伙不停唱着练兵队的行军歌。那究竟是谁呢？

燕家得知前往八门关的商队未按时返回后，派出两名手下的镖师骑快马前去侦察。率先向罗金的衙门报告八门关起火的正是这两人之一。衙门的无能令人震惊，看来附近的友军在收到镖师的报告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指挥官们在懒散的日子里睡过了头，指挥调动迟缓，天还没亮就赶到的援军，果然是燕家临时紧急召集的工人们——不过他们什么忙都没帮上。当他们抵达时，火灾刚刚自然熄灭，这些毫无装备的外行人并不适合进入现场。结果真正的救援工作要等到友军的土木工兵到达后才开始。当人们战战兢兢地踏入堡垒烧焦的残骸中时，他们第一次目睹了宛如从天而降的地狱般的惨状。

从堆积的尸体下被救出来，以及被临时担架抬下黄山的经历，完全从群狗的记忆中消失了。

在送进被征用为医院的罗金小旅馆四天后，群狗依然没有醒来。负责照顾群狗的士兵称呼他为“十三号”——这当然是因为他是第十三个发现的幸存者。回想起来，群狗在踏上漫长的修罗之路后，抛弃了无数个名号，而“十三号”便是他最初的绰号。

卯军随后封锁了相关情报，并展开了幕后关系的调查，却仅仅针对无关此次事件的反卯势力，策划了多次欺凌般报复性袭击，但听说最终这些行动也收效甚微。在烧焦的现场也没有发现袭击者的女人，或者疑似女人的尸体，她的下落也成了一个谜。

然而——

只有一件事。

在那夜的熊熊烈火中，群狗看到了至今无法忘怀的景象。

或许，那只是看到红莲烈焰后产生的梦境幻影。如今再也无法确认其真伪，但那幅景象的记忆，开始于群狗仍在火焰的追逐下，在中庭中爬行时，伴随着每一次微动都穿透骨髓的胸口痛楚。换句话说，如果这并非梦境，而是事实，那就是夜幕刚刚降临不久后的事情。几具尸骸交错阻挡了去路，群狗漫无目的而绝望地继续爬行，透过周围的黑暗窥视前方，他发现了尸骨堆后方一排像竖放的棺材似的小屋。

厕所。

一切皆从这里开始。

然后，群狗缓慢地回头，看到了那一幕。

整个堡垒被火焰笼罩，烈焰如同倒挂的瀑布，照得中庭里亮如白昼，而那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的残骸中间。

不。

果然，那只是个梦。

哪怕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仍然如此。八门关虽已腐朽，但它毕竟是卯军的堡垒，按理说即使遭遇敌人的火攻，也有不容易延烧的结构。除非运气极差，遇上大军压境，否则不可能出现整栋楼、整面墙同时燃烧的情况。尽管最终大部分堡垒确实被烧毁，但从常识和记忆判断，像这样大规模的火灾，应该整晚都未发生。即便勉强承认它发生了，这次大火也否定了女人的存在。这又不是演戏，活生生的人如果被那样的火焰包围，不可能还站得住。对于站在旁观者视角的群狗来说也一样，他也会因足以让衣服起火的高温和浑流般的烟雾而迅速丧命。

不过对于现在的群狗来说，事情的真伪无关紧要。无论是梦境还是幻觉，群狗从那景象中获得了一种启示和一份使命。梦境与启示，幻觉与使命，两者毫无冲突。

在火焰中，女人奇妙地显得像个“人类”。

鲜血浸透的长发，和被污垢涂得黢黑的纤细手脚。在那一刻不知为何，她仿佛成了一个在战乱中迷失的普通女孩。女人的面庞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茫然地环顾中庭的景象。她摇摇晃晃地在火光与热浪中走动，仔细检查着散落四周的尸体面容。她走一段路便停下，再次走动又停下，眼神有如被父母遗弃的孩童，凝视着周围的尸体，然后将双剑刺入地面，翻动倒下的尸体。

毫无疑问，那女人在寻找某人。

究竟是谁。

那样的死神，究竟要在她亲手屠杀的尸体中找寻谁呢？

然后——

群狗认为女人剑法之中的原理就藏在这种矛盾中。那把宝剑，就算是鬼魅般偷袭的一刀，也能以佯退彻底地化解。那剑法，是将剑身上暴虐的龙吞入体内，一旦察觉有人踏入攻击范围就无情反击的“非人之剑”。对她而言，袭来的士兵不过是“需要避开的枪尖”，踏入双剑剑锋之内的人也仅仅是该斩除的“某种东西”，其他的一切根本没被她放在眼里。

自女人从厕所中诞生之初，她体内吞噬的龙眼中，或许就已经映现出空无一人的八门关堡垒。

即使连群狗抛弃性命、疯狂地用长枪突刺的时候，甚至长枪刺偏、胸口被贯穿的时候，对于女人而言，群狗也仿佛不存在一般吧。

那个女人正在寻找某人。

突然，群狗心中涌现出一种感情。

那情绪转眼间化为焚身的激情，不仅给予匍匐在地的他以力量，还带来了无法承受的苦痛。他从旁边尸体的手中夺过长枪，忍受着难耐的疼痛在地上爬行。

无法原谅。

这一次就算要断气也没关系，好想再站在那对双剑的锋刃之内。

女人背过身去。

等一下。

将枪尖插入地面。

双手紧握枪杆，拼命支撑起身体。

看着我，群狗心想。

我还活着。

等着瞧，我马上站起来。

你的对手就是我。

内心的呐喊化作热血，从群狗的口中流淌而出。右脚先着地，左脚也快落地时，那女人似乎终于力竭地坐倒在地。在燃尽世界的劫火中，背负着无法救赎的孤独，那背影的肩膀上下耸动。

然后，女人哭喊着。

她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像个小女孩般哭喊着。

那阵恸哭如同火星般四散，吸入无星的虚空中。当群狗的双脚终于踏上大地时，胸口的伤口传来刺骨的痛楚，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我在这里！

梦中的记忆在此中断，但那恸哭和伤痛，至今仍在心头隐隐作痛。

战斗结束后，为了评估部队的损耗情况，卯军将士兵分为三个等级进行管理。

也即，能走路的，不能站立的，还有死去的。

同时，还有一种说法。在武臣伦院，高级军官的候补学生要学习这样一个原则：“一人死亡对应两人受伤”。这是一个粗略的经验法则，指需要将伤病士兵送至后方照料的标准战斗中，死伤比例通常为一比二。即使某部队被完全孤立在战线上，没有得到任何友军支援而“全军覆没”，实际上通常也会有约三成的士兵重伤、被俘或投降。如果这一比例低于两成，意味着敌军放任受伤士兵自生自灭；如果低于一成，则可能说明敌军处死了所有投降者，并对受伤士兵见死不救。不论这一法则能否正确地适用到任何时代的战场，现在的武臣伦院依然如此教导。

在“龙”之日，于八门关任职的将士共有二百九十六名。

隔日，友军到达后获救的人中，有七名能够自行走动。

无法站立的人，包括群狗在内共有十二人。而到第二天还活着的人只有三人。

可以确认身份的死者有六十二人。失踪者约二十人，其中九人后来自愿归队，四人被友军捕获并因逃亡而受到惩罚。

以上是群狗在被送到后方接受调查时，从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的情报官口中得知的事情经过。

所以，也无从知晓这是否正确。

＊

群狗觉得好像有人在叫他，于是抬起头。

回头一看，一名年纪小到可以当自己孙女的女佣，惶恐地缩着小小的肩膀。

“鸦眼大人，对、对不起打扰了您休息，我想问一下——”

“伊仁吗？”

觉得她好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群狗揉了揉眼角，靠在椅背上调整好姿势，

“没关系，我没睡着。”

鸦眼——群狗的另一个名字，至今仍是群狗无数的名字之一。这是对地方警长或类似职位的尊称，这座宅邸的佣人们大多如此称呼群狗。虽然名义上的头衔确实如此，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每天忙着照看孩子和打瞌睡的老糊涂，因此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现在是晚春的傍晚时分。

院子里本该摆在阳光下的椅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屋檐下，让人感到些许凉意。茂密草木环绕的庭院景致依然有点缺乏真实感，但一看到伊仁的样子，他就已经猜出了来意。

“月华大人又偷偷跑到街上去了吗？”

伊仁刚想开口，却被一语道破而瞪大了眼睛。群狗用眼神示意“我当然知道”，伊仁却立刻误解了。

“非、非常抱歉！我已经很注意了，但克子大人说她要复习功课，从中午过后就要一直待在房间里，叫我不要打扰，那个——

然后，家教老师进入房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窗户也敞开着。”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看着如装饰品般跪伏在地的伊仁那美丽的发际，群狗无声地叹了口气。克子大人是礼奉式所的末席，是个无精打采、身体虚弱的人，每十天会来一次，教授宫中的礼仪规矩。上次被月华扔了花瓶后，狼狈地逃回去了，群狗却感觉那似乎就是发生在前天的事。

自从那之后竟然已过去十天了吗。

年纪大了就会有这样的麻烦。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也该稍微注意一下的。

“知道了。我马上去找。”

伊仁抬起头，用侥幸免于斩首似的眼神仰视着群狗。

群狗心想，这孩子年纪轻轻却这么会操心。

伊仁应该还不到十五岁吧。虽然她已经进入府邸四年，成为了佣人中的老手，但那爱操心的性格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如果月华每次闯祸就要砍下谁的脑袋，那这座府邸恐怕很快就会变成没人的空宅了。

“不用担心。这是我亲自命令的。既然嘱咐过不准打扰小姐，他们自然也不会偷窥房间的。伊仁什么都没有做错。”

群狗缓缓起身，拿起靠在扶手上的长剑。“拜托了，请务必……”——背后再次传来叩拜时下跪的声音，群狗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思考着。

那么，

该从哪里开始找呢？

如果她刚躲进房间就立刻溜出了宅子，说不定已经走得很远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月华的内心意外地深思熟虑，所以群狗并不那么担心。但考虑到佣人的处境，和凡是总有个万一，最好还是尽快把她带回来。

元都的天空中，是壮丽的晚霞。

意识仿佛还有一半停留在遥远的过去——在群狗的眼中，交织的巨大云朵映照在红色的晚霞中，好似烧毁堡垒的火焰。深呼吸后，再次将目光移回地面，映入眼帘的是栽在庭院中的一丛花……

足有群狗的腰那么高，细长的叶子从根部向外呈放射状伸展。

在众多白天开花的孤仙花品种中，只有那种花会在夜晚绽放。

月华这个昵称正是源自那种花。

群狗即将前去寻找的少女，也和群狗一样拥有众多称号。群狗的称号是为了迷惑敌人的画皮，而少女的称号则是在充满权谋诡计的宫廷中，用来保持政治生命的威慑之牙。

少女是卯王朝的第十八公主，正式的本名是——禁咒迷魔发·畏山·卯皇尊珀礼门天诗操宇慎望神狗守康伦下清姬·敬海·禁咒迷魔结。

第一卷 继承者们

力刚是乱世之中的拳王。

他自幼便废寝忘食地刻苦修行，其功夫之高超远胜同门师兄弟。终于有一天，师父认可了他的努力，教授他传说中能一击毙命的魔拳——一指功。然而，力刚在获得这门绝学后，立刻撕下正派拳士的面具，将包括师父在内的所有门派成员尽数杀害。这一切正是他从小时候就策划好的，为了独占一指功的绝技，他要斩断传承，将这一绝学据为己有。

“这、这家伙真是卑鄙无耻！我要派群狗去制裁他！”

力刚放火烧了道场，下山后立刻成为了盗贼团的大头目，极尽残暴之能事。然而，他被一位法力高强的尼姑打败，这一战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力刚对至今的所作所为深感悔恨，发誓再也不使用双拳，决定用余生供养那些曾被他残害的人们。他隐居在山中的荒寺中，隔绝一切世俗，日夜诵经，终于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唔——这、这样的话嘛，也不是不能原谅。”

几十年过去，力刚也变成了老人。曾经结实的身体如今干枯瘦弱，曾经令人倾倒的美髯如今苍白而凌乱，然而他的内心却比以往更加清澈宁静。曾经亲手杀害的人们也早已一个不剩地得以超度了吧。他的寿命所剩无几，但力刚从未祈求阎罗王的宽恕。只有被投入无间地狱，他的赎罪才能真正完成。而现在，他反而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快点来接我吧——就在他思考这些时，忽然指尖涌出缕缕白烟！

铜锣响起。

东祭门市场——这是一种稍显拘谨的古老叫法，百姓间更常称其为“右胡同*”。与其对应的“左胡同”——西忌门一带，从前是买卖军队投放的兵器的集市，并由此发展成古董市场；而右胡同则以食品摊位为主，是汇聚了各种各样摊贩的露天市场。耍猴戏的、杂耍的、魔术师等街头艺人往往更喜欢在这里表演，想必是因为相较于左胡同那些背着大包小包急着回家的客人，右胡同那些已经吃饱喝足，并且还想小酌几杯的客人，显然更容易为他们的表演买单。

*注：原文“右の袋”。“袋”在地名中指死胡同或封闭空间。汉语宜译为“胡同”（北方）、“弄”（南方）、“巷”，考虑到此地是都城，作“胡同”。

在角落之中，有个戏台班子正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处表演《一指力刚》。坐在戏台前排的通常是小孩，但那位少女看起来已经大到不像小孩了。虽然她的面容依然留有些许稚气，但在排成一列蹲坐的童男童女中，她的身高尤为突出，年纪至多也不过十四、十五岁。她的衣着打扮与周围的孩子们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不像是叫来应付弟弟妹妹的平民子女。

最初，戏班的人们都以为那个怪异的少女可能是某个富商的女儿。然而，她的行为却显得格外不同寻常。毕竟，《一指力刚》早已是一出演到腻味的戏码。如果她真的是富商的女儿，应该早就在比这种路边戏台豪华不知道多少倍的剧场里，看过数十次由知名演员演出的版本了。就连周围的孩子们当中，也有人开始感到无聊，看向别的方向抠着鼻孔，或用手摆弄着脚下的牛粪。然而，那位少女却仿佛人生第一次接触戏剧，满脸认真地紧盯着戏台，每当戏台上发生什么事情时，她都像要跳起来一样。解说员一旦开始郑重其事，她便焦急不安地动来动去；战斗开始时，她则探出身子，以奇特的用词替好人加油，并痛骂坏人。虽然这种对演员有利的反应可以理解，但少女过于坦率的反应逐渐让演员们感到不自在。趁着烟幕升起，饰演力刚的演员瞥了少女一眼，女孩被急转直下的故事惊得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完全没注意到，邻座的小孩正用沾满牛粪的双手在她精美绣花的衣袍上使劲地蹭。这一幕让饰演力刚的男子心想：“难道她智力有问题？”

指尖涌出滚滚白烟！

是狐狸的恶作剧？还是妖怪作祟的幻象？力刚惊慌失措之际，白烟转眼间在他面前化为一位年轻女子。面对力刚的疑惑，女子自称“一指功”。不曾想，女子竟是“一指功”的拳法化身。力刚所修炼的技艺竟化作人形，出现在力刚面前。女子满怀怨恨地说道：“一如天下苍生，吾等‘技’也有生命。吾在人之间代代相传，不断变幻，日益复杂。然而，汝曾经根绝吾等同门的技艺，如今又打算和唯一幸存的吾同归于尽。何等自私，不可饶恕。吾命汝立刻下山，寻找能够承载吾技艺的人，并将吾传授此人。”

力刚拼命地辩解道：“诚如你所言，我已发誓再也不使用拳头了。而且，我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事到如今，再提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女子回应道：“既然如此，吾也有一个主意。汝不是一直希望堕入无间地狱吗？倘若汝在死前没能把吾留在这个世界上，吾会用这手指割掉汝的舌头。汝将在无法开口的状态下，直接被带到阎王殿前。到那时，吾会作证说：‘这个人已经为了他过去的罪孽洗净了灵魂，如今他是个无比圣洁的圣人。希望您能将他送往极乐净土。’”

力刚脸色发青——这可不妙。如果不被打入地狱，我的赎罪就不会结束。

然而女子毫不留情地说道：“不，吾一定会这样做的。”

让吾留下传承。

否则就送汝前往极乐世界。

如此一来，力刚只得从山上下来。他必须在寿命耗尽之前找到徒弟并传授技艺，否则便会被送往极乐世界。他究竟能否找到掌握一指功的人才呢？力刚最终能否顺利堕入地狱呢？接下来的故事，就留待以后再讲吧。演员准备好后，我们会从后台全员出动，用乐器伴奏热情迎接您，恳请各位继续给予热烈的掌声与支持，我们全体成员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铜锣猛敲。

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做出结束姿势后，从戏台侧边退场，表演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最为惊讶的莫过于那位少女。她大概没料到表演会半途结束。她慌乱地向四周张望，想寻求帮助，但没有一个观众抱怨。孩子们早在锣声响起之前就背向舞台，站在后排看戏的大人们也随意扔下几枚零钱，三三两两地离去。

“喂！！”

少女向戏台上扔石头并大喊大叫，让准备离开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故事才刚开始吧！不要在中途停下来啊！”

“喂喂，等等，不管您是哪位大人的大小姐，都请稍微冷静一下。”

一位看不下去的客人从背后抱住了想要冲上舞台的少女，

“这种早市的路边戏叫“绪幕”，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先吊足观众的胃口，最后以一句“敬请期待后续”收尾。这样搞嘛，一半是为了宣传深夜的“正篇”，另一半是为了让演员们热热身。”

少女用求助的眼神回头看向男人。

“夜深了就来不及了！妾身只能待到傍晚！”

“那、那跟我说了也没用啊。”

呜哇，

少女发出一声呻吟，她的脸扭曲得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然后，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少女做出了非常奇怪的举动。她紧握双拳，两只脚一起踩着地，开始原地转圈。

“唔唔！唔唔！唔唔！”

转啊转。

非常不甘心地，吧嗒吧嗒地转来转去。

这时，

“月华！”

月华一被点名就立刻清醒过来。原本还在旋转的身体像是断线傀儡般摇摇晃晃地停下。人群的间隙中伸出一支佩戴着高仿货手镯的胳臂，紧紧缠住她的脖子。

“真是的，原来你在这里啊。”

手镯的主人把对路边戏班来说有些过头的赏钱扔到了舞台上，强行把月华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对于远远观望骚动的宁马帮的地头蛇们也不忘面带笑容。虽然他们应该不会突然动粗，但如果月华继续闹下去，他们搞不好会出手轻轻推搡一两下，将她赶出市场。

“你啊，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珠会侧眼看着无力回嘴又意志消沉的月华，深深叹了口气。

两人并排走路时，对比极为鲜明。珠会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尤其是世故的举止，都显得格外成熟，尽管她的实际年龄和月华相差无几。珠会厌恶虚伪和愚蠢的人，按理说她不该与月华这样的人有交集。然而，看着月华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背影，珠会的叹息变成了苦笑。尽管与月华一起逛街总是引发麻烦，但珠会就是无法讨厌她那如同婴儿般纯真无邪的性格。

月华和珠会的交情始于今年正月。当时她们争着买庙会摊位上最后一只肉包子而大吵一架，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的注意，之后两人变成了好朋友。从那以后，月华每次从府邸偷偷溜出，首先就会前往珠会居住的破旧长屋。尽管珠会常常“因为工作不在家”，不谙世事的月华却全然没意识到，那栋长屋里净是人老珠黄的妇女的原因，也不了解眼前不远的地段就是花街柳巷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珠会从不相信月华那些拙劣的谎言，比如自称是“做包子生意的商人之女”。但她也不可能真的把月华当成珀礼门的清姬。这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第一第二皇女等前几号姑且不论，能记住第十八皇女的脸和名字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

月华嘟囔道：

“太过分了”

“什么？”

“这样结束也太残忍了吧。”

“喂，难道你真的是第一次看戏吗？”

“父亲对这种事很严格。”

她有一个对这种事情很严格的父亲。

从言谈举止中暗自揣度月华的真实身份，已经逐渐成为珠会私底下的乐趣。目前，珠会认为最有可能的推测是“能够进出宫中的某位大臣的妾生子”。这位大臣可能是对艺术持否定态度的保守老顽固，可能是军中有权势的人物，也可能是负责管理宫中典礼事务的僧侣。至于当今卯王三十年前发布的禁止臣子奢侈铺张的诏令，早被她抛诸身后了。

“你知道吗，所谓傍晚前的街头戏，说穿了就和客人窥视彩排一样。虽然有时会突然结束，但人家也不会要入场费。但你毕竟是大商家的女儿，去那种地方还是得投上一点面子钱——怎么了，摔倒了吗？”

珠会指的是月华衣裙的下摆。月华不经意地将视线下移——

“哇。啊！”

缠绕着爬山虎的蟒蛇刺绣上沾满了牛粪，看着非常肮脏。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月华愕然。这件泛黄白底、绣有精美刺绣的常服是月华外出时最喜欢穿的衣服。

“唔，唔唔。”

“看吧，又开始转啦。啊，真是的，别动嘛。”

珠会正在埋头擦拭裙摆，月华却心不在焉，撇着嘴，咬着牙，默默地承受着自己的不幸。

好不容易才溜出府，今天的运气真是糟透了。

天空中已经悄然弥漫着黄昏的气息。逃掉礼仪课的事情恐怕早已被发现，群狗或许已经快到附近了。虽然原本打算在太阳落山前回去，但在这种心情下实在回不去。

“嗯。”

突然，一根插着糖果的棒子出现在眼前，月华瞪大了眼睛。

仔细一看，珠会一边把糖果整个塞进嘴里，一边用一只手巧妙地转动着钱包的绳带，重新打成结。看来是从路过的糖果店买了糖。

“啊……”

她们之前约好了，珠会带着逛街时的费用由月华支付。然而珠会突然抽出口中的糖果，发出“啵唧”一声，

“这点小钱没关系啦。偶尔让我请客吧。”

月华接过糖果棒，正准备道谢时，又犹豫了。珠会看到她那样子，笑了出来，肩膀微微颤动。她们之间有个约定，就是不使用“不劳烦您”这种客套语气。

“谢、谢谢。”

“嗯，不用客气。”

月华舔着糖果逛着街，心情也稍微舒畅了一些。将春日的山野剪下一角的卖花摊、贴满上百张牌札的街头占卜告示板、露天茶屋里面对棋盘露出自信笑容的赌棋师。每次出门，街上那股能将府邸里无聊灰色的生活，染成五彩缤纷的繁华气息，总是令月华着迷。

“对了，”

月华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刚才的戏听说晚上还有续集，珠会今晚可以去看，妾身下次出门时听珠会讲讲故事的梗概就好。珠会讲故事很厉害，肯定比直接看戏还要有趣呢。”

“不行啊。我晚上很忙的。”

月华好容易想到的点子被毫不留情地回绝，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珠会从下方探头观察她那失落的表情，

“怎么了？还在想着后续吗？那戏真的有那么有趣？叫什么名字来着？”

“名字我忘了。讲的是一个能用一根手指打倒鬼怪的男人，他杀了师父，成了盗贼的头领。”

“《一指力刚》？”

月华瞪大眼睛盯着珠会。

“你知道吗！？”

“我觉得，就算是附近的小孩子也知道吧。”

“那就快点说吧！继续听你讲！”

“额——”

“可那故事很长啊。”珠会最初有些不情愿，但看到月华那双如同饲料快要被夺走的小狗般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然后呢？你想从哪里开始？”

月华心想，要是能从头再讲一遍就好了，可如果珠会闹起别扭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她只好妥协。珠会那边，听到要从力刚下山的地方讲起，心想原来如此，如果就此戛然而止，故事的后续会令人心痒难耐。

“就是说呀，那其实是句玩笑话。力刚下山后，发现世间早已经进入了太平盛世。而回到世上的力刚，不过是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落魄老头罢了。大家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美味的食物，早就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力刚的可怕盗贼头目了。”

珠会的视线在空中游弋，指尖轻轻转动着糖果棒，边走边说：

“即便如此，拳法之灵依然能用神通力感应到有足够的天赋学会这门技艺的人。力刚被自己的手指拽着，在全国奔波，最后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某位大富豪的宅邸前。就在这时，大门打开，富豪的傻儿子身边围着美丽的侍女走了出来。这家伙每天都醉生梦死，吃喝玩乐，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吹嘘说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手里从没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

月华兴奋得不得了，围着不停走动的珠会来回转悠，全神贯注地听着。珠会故意停顿，直到月华满脸急切地探过头来，她才微微一笑，将视线移开。

“好了好了，接下来的部分等下次再说了。”

月华不发一言地用力拍打珠会的背。珠会看起来既高兴又感觉很疼。

“可问题是，这个百贯重的家伙正是拳法之灵所寻找的对象。力刚起初也不敢相信，尽管垂垂老矣，他依然是一位了不起的高手。于是他发现，这个胖得不成样子的傻儿子身上藏着璞玉般的天赋。力刚也是拼尽了全力，他在傻儿子面前跪下身来，把额头贴在地上。要是旁人看到，肯定会以为他是个跟富人纠缠不清的老乞丐。门卫飞奔过来要把他赶走，但这个傻儿子却莫名其妙的，愿意听他讲述。

“我没有看错。您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具备承袭我一指功绝技的潜质。想到这门技艺即将失传，我就死不瞑目。”

于是，这个傻儿子问了力刚三个问题：

如果学会了什么一指功，就能受女人欢迎吗？

——恐怕不行。因为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艺。

那如果学会了一指功，就能变得比现在更有钱吗？

——恐怕不行。因为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艺。

那如果学会了一指功，就能填饱肚子吗？

——恐怕不行。因为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艺。

那么，这一指功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无用之物了。

傻儿子说完，便大笑着带美丽的侍女们去喝酒了。不过，力刚可不会轻易放弃。毕竟，他可不想让被送往极乐世界，于是便紧紧跟随在傻儿子身边，想尽各种办法教他这门技艺。

正在细细品味故事的月华突然转向珠会，仿佛在问，“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珠会也用那种眼神回头看了看月华，仿佛在问她，“听到这里为什么不笑呢？”

她们已经走到了右胡同的尽头。互相凝视的两人之间，有个挑着担卖风铃的小贩低声说着抱歉，走了过去。就在这时，珠会的视线突然游移到月华的背后，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紧紧地聚焦在那里。

“对不起，还是等下次再继续吧。”

月华疑惑地回头一看，看见穿着白衣的队伍，正行走在两间房开外的巷子里。领头的是一只戴着铃铛，饰着咒布，花枝招展的骆驼，紧随其后是边走边诵经的和尚，摇着香炉的和敲着木鱼的小和尚，接着是一位像是丧主的老妇人，和随行的送葬者。装束中的白色是武士的葬礼所特有的颜色。

是送葬队伍。

月华小时候曾参加过十七岁就过世的哥哥的盛大葬礼。

白色的送葬队伍，感觉就像大旺殿进行的“忌送行”仪式的简化版。然而，没有乐师，也没有旗手，送葬队伍只有寥寥数人肃穆地穿过夕阳下的微光。这在月华眼中显得与现实脱节，仿佛是走在此岸与彼岸缝隙间的人世之外的游行。那条暗巷仿佛一直通向地狱。

“啊，真是糟糕，完全忘记了。对不起月华，我必须马上回去。”

珠会的慌乱也影响了月华。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那是你家里人的……”

“不不不，要是有人死了，我们就有得赚了。我会加倍补偿的，你一个人能回去吗？没问题吧？那就再见了！”

珠会说完这几句话就转身离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潮中。

月华呆呆地站在原地。“喂，挡道了”，一个背着很重的麻袋的男人瞪了她一眼，她逃跑似的退到了路边，无计可施地盯着糖果棒，心中涌起一阵对珠会薄情寡义的愤怒。

“真是个大忙人啊。”

哼。无论怎么强硬地发出鼻息，都无法掩盖内心的不安。月华用洁白的门牙咬了一口糖果，勇敢地逆着市场喧嚣的人流而上。虽然也有顺着人潮回到府邸的想法，但绝不想承认胆怯的倔强，用力推着她的背前进。

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哼。肯定可以回去啊，也没必要这么看不起别人吧。既然这样，我就自己找乐子，下次见面的时候，不给她讲一两个奇闻趣事还真咽不下这口气。反正不管马上回去还是等到夜深人静再走，都要被侍从长唠叨一番，这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付出这么多代价，只得到半死不活的表演和糖果棒，未免太不划算了。

最小的公主并没有那般轻松。

如果是大姐的话，根本就没有时间陷入这样不上不下的烦恼吧。

第十八皇女的处境可谓十分微妙，就像将平民和王族的坏处拼凑在一起一样。虽然在各方面都受到限制，却并不能滥用权力来发泄不满。宫中公用语的马厨方言，对月华来说就像外语一样，而本意和由来早已被遗忘的宫廷礼仪，不过是复杂而奇特的舞蹈的集聚。她从小就被严格灌输的这些“礼仪”，一生中究竟能有几次在实际场合中展现的机会呢。

折磨自身的这种不自由，正是人偶的不自由——月华不禁会这样想。这一生的大半都被禁锢在宫闱里动弹不得，重要节日时被硬拉出来，匆忙除去灰尘后，安置在最后一排，只有在被搭话时才开口，只要懂得百八十种“八方寿”的鞠躬方式，便可以显得体面，除了“不做出失礼之举”之外，不被抱有任何期待的活人偶。

与其这样，不如去死，但月华也很清楚，没有任何逃离这种境遇的方法。

就这样，一位一激动就会踏着地转圈圈的公主诞生了。在宫廷礼仪中，各种情感表达都有规定的动作形式。这与野兽吠叫不同，例如，如果想要表达愤怒，就要通过插入更高抽象度的符号，比如“用手背掩住嘴巴”，以避免将赤裸裸的情感直接传达给对方。尽管月华从小就接受皇女的教育，这种举止已经渗入骨髓。但她作为王族，以几乎可以说是精神畸形的明确形式，保留着一种认为这些礼仪又拘束、又无聊、又麻烦、又愚蠢的自我意识。结果一旦情绪激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月华的内心激烈碰撞，最终导致多个动作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踏着地团团转”这种连本人也搞不清楚的举动。

过去，月华在城里转圈圈的次数不止一次两次，而且如果要列举其他细小的失态，那简直没完没了。虽然元都的民众对当代卯王的第十八个女儿一无所知，但要是在城里提到“珀礼门的陀螺公主”，可是谁都听说过这个名誉扫地的名人。其实，“月华”这个绰号的由来，本就是宫中那些嘴碎的女官们所说的闲话。

“月华”是女官们用来形容“回忆往昔时独自失笑”的雅称。

在城内，回忆时发出笑声是极为失礼的，甚至连直接提及这种行为的名称都很不妥，因此人们婉转地用同类中唯一夜间盛开的花，比喻一个人独自回想而发笑的情景。之所以取这样拐弯抹角的绰号，当然是因为月华时不时就回忆失笑。也就是说，这个绰号其实是个非常糟糕的说法，但当事人却非常喜欢。月华讨厌女官们那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与此同时，她喜欢那月光下洁白而娇嫩盛开的花朵。因此在府邸的花园里种满了月华，她还希望亲近的人直呼她为“月华”。这种不拘一格的行为也引来了不必要的猜测和传言。

看，又来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舔着糖棒笑了起来。

被珠会置之不顾的不安已经忘记了大半。一旦下定决心，不仅逼近头顶的黄昏不再令人在意，等候在府中的侍从长的唠叨也变得无足轻重了。沿着前方出现的路口，随意向左转向右转，转呀转，“回忆失笑的公主”在市场的深处来回穿行。斗鸡的擂台、公文的代笔店、馄饨的摊位、鱼摊、蔬菜摊、理发店、站着喝浊酒的店、铸造铺、面具摊——

面具摊。

月华停下脚步，目光闪闪地看着挂在竹架上的各式面具。坐在草席上的摊主缓缓地拿起略带污渍的细长面具，用那仿佛被沙尘洗礼过的嘶哑声音说出些奉承的话：

“小姐，如果戴上这么无聊的面具遮住您的尊颜，男人们会恨您的。”

决定选狐狸了。竹架的角落挂着一块毛笔书写的木板，上面写着“定价铜七滴”。月华想拿出钱包，手伸进怀包里，却觉得腹部深处一阵冰冷。

钱包不见了。

她扯出被扒手切断的绳子，发现皮带的金环前端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利落地切断了。

“嗯？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糖果棒从绝望而松弛的嘴里掉了出来。摊主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腹部的冰冷让心都冻住了，无法正常思考。今天还一次都没有拿出过钱包，也不记得被路人碰到过，更不记得曾身处拥挤的人群中。

看戏的时候？

不，我一直站在舞台正前方，周围只有孩子。

“喂喂，等等，不管您是哪位大人的大小姐，都请稍微冷静一下。”

月华的脸上，渐渐露出理解一切的漆黑表情。

“这种早市的路边戏叫“绪幕”，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

那个男人。

正要跃上舞台却被抱住的那一刻。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如果是哪个手不干净的外行一时兴起，那另当别论，但像这种事先准备好刀具去割开钱包绳索的人，怎么可能在使用过的狩猎场徘徊下去。就算幸运地找到了那个男人，钱包里的东西估计早就化成了酒和食物，装进了他的肚子里。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地跑了起来。

当他打开钱包的绳带时，男人可能因为里面的钱远远低于预期而咂嘴。

把上等工艺制成的钱包卖掉，肯定能换到更多的钱吧。

然而，那微薄的钱，却是月华为了购买短暂的自由而存在的金钱。

现实的不讲理，如同在岸上用脚踩住溺水者的头一样，让月华感到即便停下片刻也会使身体瞬间四分五裂。一路狂奔，从充满污水臭味的小巷，逃到搭满帐篷的大街上。太阳快要落山了，匆匆而过的人们的面孔瞬间变得冷漠，仿佛都是没血没肉的非人之物。

月华慌忙环顾四周。

那个戏班所在的十字路口，究竟是哪个方向呢？

＊

道场的师傅死了。

以武臣伦院为后盾的兵法道场，名次越靠前越好。大家普遍认为“强”的，通常在一位数之内。十名开始的道场各有不同，但大体上都不错。从二十名开始，情况就逐渐变得奇怪，而三十名之后，无论是师傅还是弟子，都不怎么样。

不过，如果是在与其他流派的比试中失去了生命，那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第三十六讲武所的师傅，“一刀之朱风”因食物中毒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凉孤感觉这种死法真是如同坊间传闻变成了现实。

尽管如此，在凉孤快要死在路边的时候，收留他做道场佣人的师傅无疑是他的恩人。从那时起，师傅已经是一个无法离开拐杖的老人了，凉孤也从未亲眼见过“一刀之朱风”拔剑出手的样子。在道场里十天能有三天见到师傅就算不错了，无论夏冬，师傅都会把摇椅拿到练武场的柳树阴下，以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不厌其烦地看着弟子们练习。

凉孤拿扫帚的手不经意间停下了，面前的摇椅仍然沐浴在夕阳下。

他宣称自己在六国大战中为智安将军打头阵，这种乍一听就知道在说谎的英勇事迹，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金字招牌。武术家吹牛皮到了这种程度，反倒令人佩服。弟子中也没有谁会不识相地问，师傅真的有三百岁高龄吗。坦白说，尽管智安将军打头阵云云不足为信，但当凉孤得知他享年七十一岁时，内心的震惊至今仍未完全平复。尽管不至于三百岁，但如此具有说服力的高龄实在不多见。果然被欺骗了吧，师父常被地方的暴发户们聘请为武术指导，频频离开道场。就在一个月前，全门派弟子们还一起为即将从元都外西门出发的师父送行。据一位提前回来的弟子说，师父在受聘的地方对镖师们进行了一番常说的精神训话，收取了几乎如同诈骗般的丰厚酬金后，返回元都的途中，在旅馆吃完晚饭后，突然开始喊肚子疼，之后几乎是一瞬间就断气了。虽然镇上的医生说是“吃的太油腻”，但无论原因是什么，师傅的年龄确实大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留在旅馆的首席弟子为了帮客死他乡的师傅驱邪，杀了师傅的马，随后让镇上的医生将师傅的遗体分成三个缸和一个棺材带回了道场。

那是昨晚深夜发生的事。

出门参加葬礼的弟子们还没回来。你打扫一下吧——他一个人留在了道场，闲得发慌而开始打扫练武场，但因为心神不宁，一点进展也没有。

他并不觉得无法参加葬礼有什么好遗憾的。

这种程度的嫌弃，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不过那位在人们面前撒下弥天大谎的师傅，毫无疑问是孤独的。让凉孤担心的是，这些实际出席葬礼的人当中，是否真的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孤独。

凉孤注视着失去主人的摇椅，接着又眯起双眼望向西方的晚霞。

师傅的死不是自愿的。死者只是单纯地死去，剩下的人如何接受那份空白才是问题。虽然去揣测死者的心情实在愚蠢，毫无意义，又多管闲事，但留下一把摇椅就去世的师傅，让人无法不去思索——那位晚年不靠剑，而是靠一张嘴生活的老人，在最后的旅程中，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背后。

在思考之前，凉孤已经先转身交叉双臂，护住身体的中心。然而在此之前他就已看穿“那个东西”是无害的。凉孤的右手所接住的东西，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

“哦哦？”

那颗世上最秃的光头露出了“成功了”的微笑。

是首席弟子莲空。他似乎刚到家，一身纯白丧服换成了有些脏的便装。实际上他应该只有二十岁左右，但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不知是小时候染上热病变得秃顶的缘故，还是脸颊两侧刻满深深的法令纹的缘故。

“对一个没学过的人来说，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对吧，凉孤？”

凉孤无奈地翻着白眼。有时是在经过时突然绊他，有时是在谈话途中突然用木剑攻击——莲空每次都像是打招呼一样试探凉孤。

“真是的，别再这样了啊。”

“别说傻话了，害不害臊啊。你不觉得浪费吗，道场从上头领了掏粪钱给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凉孤并不是正式弟子，而是个打杂的。他来到这间道场并非为了修炼剑术，而是为了完成打扫、洗衣等杂事，好换取一点工钱。

站着吃东西也不是回事，于是凉孤就把茶渣煮成茶水，把长椅搬练武场的墙边了。莲空刚坐到凉孤旁边，就“啊哈”一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这一次连本大爷也束手无策了啊”

“您辛苦了。”

“噢。话说回来，真是抱歉，让你一个人看家。我本来想把你也算作弟子一起混进去的，结果有些人啰哩叭嗦的——真是的，不过我可不会明说是谁哦。”

凉孤摇了摇头说：

“我想大家可能是提前考虑并为我费心了。”

“你这家伙，这话是认真的吗？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好心吗？”

不觉得。

虽然不觉得，但自觉是民族之耻并承受周围人的白眼，正是凉孤十五年人生的真实写照。老实说，热血少年莲空时而强加的“大道理”比被其他大多数人欺负更为沉重。凉孤模糊的视线向单调的练武场游移。

“这间道场，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莲空很快就吃光了比单手还大的大肉包。

“不会怎么样啦。上面总会派个替代者过来的，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所以只能靠我和背守以及面弟几个人来应付了。倒是你。”

“我？”

“你以后要怎么办啊？光靠在右胡同里画肖像画，也很难糊口吧。”

“哎！？”

凉孤从长椅子上跳起来，差点弄掉了还剩一半的肉包。

“我、我也会被开除吗！？”

“不会啦。不过嘛，师傅突然去世，所以下次的工钱能不能按时发……”

“怎么会，师傅的工钱和我的工钱是分开的吧？”

“是分开的。虽然是分开的，但你最好先做好拿不到钱的心理准备。趁着师傅不在，那些芝麻小官们肯定会蜂拥而至，想尽办法将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你觉得他们会给你留一份吗？”

凉孤闭上了眼睛，暂时屏住呼吸。

这是家常便饭。

这个念头让凉孤彻底死心。

凉孤缓缓地咬了一大口包子。没办法，直到下任师傅确定的那天为止，只能继续打白工。就算得不到工钱，他也不想被赶出这间道场。

“不过，事情的好坏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对你来说，师傅去世也许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好机会？”

“你啊，趁这混乱之际，正式加入道场吧。”

凉孤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突然说的是什么。

然而，莲空却以极其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是说，你之所以不能成为弟子而甘愿做佣人的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付不起学费，对吧？”

古往今来，学习武术经济实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武臣伦院向民间的兵法道场提供补助金是为了广泛推广武术，培养优秀的士兵。这种道场被称为“讲武所”，与一般道场最大的区别在于，讲武所师傅的生活费也由补助金保障，因此弟子无需每次上课都支付学费。

然而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进入讲武所的人必须缴纳一种俗称为“命金”的保证金。经过修行后，只有想加入卯军的人才能返还这笔保证金，作为回报，根据修行的时间长短，最高可以晋升到兵长的职阶。

这种制度，远比持续支付高额工资给知名师傅要便宜得多，尤其能广泛地挖掘埋没在贫民阶层中的人才——这样的期待已经持续了五十余年。如果问兵员的质量是否真的得到了显著的提升，答案绝对是否定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首先，以这种补贴程度，很难找雇到优秀的师傅，即使意外有某些人才开花结果，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会放弃命金，去做有钱人的保镖。如此无能的制度能够一直持续至今，唯一的原因在于没有人敢对先前卯王的提案发出异议。在这期间，各种利益关系复杂交织，命金不断上涨，这确实如莲空所言，是贫穷的凉孤根本无法支付的。

然而莲空毫不在意地说道：

“你就说在师傅临死前交了命金，如果官员们有意见，就全推到师傅头上，装傻硬顶过去就行。放心，不会露馅的。”

凉孤接不上话。

对于早已习惯于被踩在脚下的凉孤而言，这种大胆的想法确实是心理上的盲点。的确，如果这些官员贪污了这间道场的补助金，那账目上的粗心大意足以提供充分的可乘之机。

但是……

这并不代表他能因此领到做道场佣人的工钱。他连今后能不能吃上顿饱饭都不知道，更别说再抽出时间来修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住我家。虽然我家是个漏风的破屋子，但空房间还挺多，话说回来，我也是个邋遢的单身汉，如果你愿意帮我打扫洗衣，我至少能给你提供吃的。”

是真的吗？

凉孤目不转睛地盯着莲空的脸，但他所看到的，只有莲空每次谴责世间邪恶时浮现的义愤之火。

“不行吧，大家肯定不会同意的。”

“当然可以。直到下一任师傅到来之前，本大爷是事实上的代理师傅。如果有人乱说话，就不要客气，直接打他个半死。我准许。”

“这、这太粗暴了。”

莲空突然抓住凉孤的肩膀将他拉到跟前，像是要咬人似的说道：

“在道场里哪有什么粗暴不粗暴的！趁这个机会我就直说吧，只要你那双蓝眼睛不换掉，你是言愚的事实就会跟你一辈子！”

言愚。

“别再做那画都卖不出去的肖像画家了！听着，武门之中强者为尊。如果你希望周围的人尊重你，在这世道下就只能踩着别人的肩往上爬！”

小时候的凉孤经常把那句话，当成是“笨蛋”、“蠢货”之类的辱骂。

现在想来，他的理解方式其实也没错。自从他了解那词语的确切含义开始，凉孤便开始向往起笨蛋和蠢货。因为这两种人只要闭嘴安静地待着，就不会被他人发现。

凉孤生长于元都的贫民窟，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但知道很久以前卯国曾与白阳天国交战并取得胜利。在白阳天成为附属国后，尽管遭受了各种迫害，流入卯国的众多战俘因为外貌和语言差异不大，似乎也融入了卯人之中。

唯一的例外，是白阳天的国家体制崩溃之后，依然顽强地战斗的山地民族。

他们原本就是抵抗白阳天统治的逆民，如今有一部分化为流民，与驻军反复发生小规模冲突。他们在生活习惯和信仰形式上与白阳天的多数派——天爬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并且因为语言上的相似性，有人称他们是西方游牧氏族的后裔。然而，与周边民族相比，他们最大的特征是大约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别说镜子了，就连能映出脸的清水都难得一见的贫困环境中，“你的眼睛是蓝色的”，这种说法长久以来让凉孤百思不得其解。

言愚，是对白阳天的山地民族的蔑称。

“啊。就是，那个，什么的。”

被那双瞪大的蓝眼睛直挺挺地盯着，莲空顿时不知所措。

“对不起。有些话说得过火了。”

“嗯？啊啊，不会，没什么。”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终于，莲空突然站起身来，猛地踢了长椅一脚。

“啊，真没意思！我才不想待在这种粪坑里。我告诉你，凉孤，我入伍之后一定会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

凉孤觉得莲空是个好男人。

凉孤很理解莲空为何称这个道场为粪坑。莲空的剑既是谋生的剑，又是用来斩除蔓延于周遭的虚伪，将一切归纳为简单清净的“强与弱”两极的手段。凉孤仰望的视线中，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黑的光头，不知为何反而显得耀眼夺目。

“总之，刚才的话，你好好想想。就算能瞒过那群废物的眼睛，也瞒不过本大爷的眼睛。你是有潜力的。只要好好努力，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强大到能跟本大爷的下一名的下一名平起平坐。”

每个人最终都是以自己为标准。

莲空是个好男人，可能没怎么考虑到世上的恶意吧。虽然不比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凉孤，但对于汇聚于这间道场的穷人来说，命金的数额依然是个负担。如果自己这个从前还是佣人的家伙，趁着师傅的暴毙占便宜闯入，一定会引发混乱。莲空说如果有人乱说话就狠狠教训他们，但如果真的那样做，他们势必会立即奔向武臣伦院，控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愚人不交应缴的命金，偷偷潜入讲武所。而莲空绝对没有考虑到那之后的事情。

“行了，你也可以回去了。快把那个包子吃了吧。”

“啊？呃，大家让我在他们都回来之前留在这里守着。”

“你是傻吗？刚参加完葬礼的人怎么可能再回这儿来呢。啊——”

凉孤急忙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而莲空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你可要好好感谢我，我帮你把你的份也拿来了。快来。”。

呕的一声，凉孤被包子噎住了。

莲空从怀里掏出葬礼结束后丧主交给参加者，用来消灾解厄的雄札。

“等，等一下！你在想什么啊！”

“还问什么。我特地带过来的礼物，拿去。”

莲空这么说着，把两张雄札中的一张硬塞进了凉孤的怀里。凉孤像是被烧热的石头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不行啊！我连葬礼都没去，怎么能收下这个！”

“你可真斤斤计较，没关系啦。上面又没写名字。行了，能拿到礼物就感激地收下吧。”

莲空说得没错，那张符札正面只用朱笔写上死者的戒名、经文和编号。尺寸略比成年人的手掌大，整个涂抹着黄色香粉，因此也被称为“黄札”。至于这张纸片有什么让人惊讶到被包子噎住的功效。除了把它带回家，在厨房的角落贴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焚烧——这种和雌札相同的处理方式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用法。

只要出示那张符札，青楼的花销就可以免除。

在包括卯国在内的大仙江流域国家，男女交配具有驱魔的力量是个通行的观念。丧主总是慷慨地撒下符札，未婚的吊唁者会用那些符札，在自己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驱除厄运。收受符札的青楼主人会在日后悄悄前去将符札归还，丧主则默默支付着嫖资。虽然这是个表面上的说法，但除非是非常殷实的大富豪，否则根本无法效仿。实际上，作为葬礼准备的一部分，丧主会和特定的青楼签订合同，并提前以折扣价购买一定数量的雄札名额。因此仔细查看符札背面，会发现上面用某种暗号，偷偷写着签约的花街店名。

“哈。‘六百贯’是指‘金灯楼’吗，是暗指了六百卷的《大金灯诗集》的暗号吧。说起金灯楼，那可是这附近小有名气的青楼啊。真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吝啬老婆子会这样花钱。”

“不行！我可不想这么搞！”

凉孤拼命地想要还回那张符札，但是莲空似乎预料到了这种反应，只是咧着嘴狞笑。

“为什么不行呢？哈哈哈，难道说，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凉孤脸涨得通红。戳中了要害，凉孤不仅对“这种事”一窍不通，连女人是什么样的也毫无了解。所以他恼怒地反驳道：

“不对，怎么能行呢！总之，我这种人怎么上得了花街呢！？”

“是谁替你决定的，你试过了吗？钱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即使不去青楼也有其他办法吧。也许等着喜欢的女人出现，直接递给她符札，说不定她会接受呢？我一直想问呢，你和我一起走的时候，那些擦肩而过的女人老是回头，是因为我的光头很稀奇吗？”

凉孤被拍了一下后背，吓得差点把蓝眼睛里的眼球都掉出来。

“算了，随便吧。总之那个归你了。去试试胆也好，找路上行人卖掉省下几十天的饭钱也好。随你喜欢。”

接着莲空使劲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凉孤，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啦，本大爷也该去驱散积压的厄运了。”

“啊。哎。”

凉孤心里一时无法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想着要跟随莲空，又想到要收拾旁边的扫帚，然而这样的话就会被莲空抛在后面，结果在原地左右为难。随即，他不经意间瞥见了丢在柳树底下的师傅的摇椅。

“啊！那个。”

“嗯？”

“那把椅子怎么处理？”

凉孤只是想搭个话，停下莲空的脚步。那把摇椅无疑是恩人的遗物，如果真要处理掉的话，他打算过几天偷偷带回家，找个地方摆着。

然而，莲空冷眼注视着凉孤所指的椅子。

“那个就这样先放着吧。”

“什么？”

“别管了。那把椅子，就这样一直放着就好了。”

“别这样。因为，这样的话，就好像……”

好像是师傅被人杀害了一样。

在武门中，不整理遗物而保留原样代表着“必定报仇”的决心。

“但是，医生的诊断说是因为吃的太油腻，应该没错的……”

“哼，那种庸医懂个什么。听好了，不准再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了。”

莲空不是在玩笑。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如刀剑般的认真。

“别忘了，我们的师傅是‘一刀之朱风’。他可是在六国大战中智安将军的先锋豪杰。过去的恩怨多得数都数不完，如果把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和他们的手下全都聚起来，连洞幡的演武场都装不下。正是其中的某个人溜进了旅店，在晚餐中下了毒。‘一刀之朱风’是作为武人死去的。”

莲空突然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就这样不是很好吗。”

凉孤十分清楚现在应该回答“是的”。

然而，他无法立即回答。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凉孤睁着蓝色的眼睛，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

凉孤却在莲空察觉前放松了脸颊。他像镜子一样模仿那明快的笑容，发出不显得不自然的叹息：

“是啊。”

莲空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锁门就拜托你了。”

“好的。”

就这样凉孤一个人留在了练武场。

凉孤右手握着扫帚，左手握着雄札，久久地凝望着元都黄昏的天空。

那道蓝色的视线最后投向了，伫立在柳树下的摇椅。凉孤拖着扫帚穿过练武场，站在摇椅正前方。坐在椅子上的人，背部和屁股不断磨擦，让接触的部分微微泛黑，仿佛师傅的影子仍然蹲坐在那里。

没什么大不了的——

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一个言愚人不顾身份去同情的。

不知道师傅是前往极乐，还是堕入地狱。但那位在固守在倾吐的谎言背后死去的老人，确实因为莲空的最后一句话而得到了救赎。

呆立在孤立无援的孤独中的人，只有自己。

最后的最后，仿佛取胜后逃跑一样，师傅离开了人世。

没有怨恨任何人的理由。

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什么都没有失去。

只不过有种明朗的孤独。

凉孤竟笑容满面，高高举起扫帚，狠劲地将“一刀之朱风”的摇椅抽向元都的晚霞。

＊

即便如此，只要及时问路也总归能找到办法吧。就算不认识月华的脸和名字，只要拦住过路的人询问，应该能很快找到一两个知道珀礼门那座马厨式古宅的人。

然而已经完全沮丧的月华无法做到这些。

那么至少应该待在原地，等待府里的人回来找自己。但是身无分文的焦虑，迫近的黄昏，以及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迷路的恐惧，令月华无法停下脚步。一想到要是在这里暴露弱点，下次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她甚至没办法大大方方地哭鼻子。胡乱走动的每一步都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太阳即将落山，她终于走投无路了。

别说府邸的方向，她连右胡同的方向也已经搞不清楚了。

没想到夜晚的街道会如此漆黑。

在错综复杂的胡同尽头，缓缓下坡的路边，疲惫的月华躲在一辆破旧的小货车阴影下，像球一样抱膝蹲坐。没有一丝微风，多种刺鼻的恶臭仿佛早在百年前便沉积在黑暗中，路面满是肆意丢弃的垃圾，墙面上赞美劳动的标语与批判体制的脏话互相争斗，看起来就像是可怕的邪教标志。每当听到人声，月华都会吓得缩起身子。路过的醉汉们无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异族，斜坡下方的灯光——大概是酒馆，聚集在屋檐下长椅旁的男人们放声高歌，歌声在狭窄的墙面间层层回荡，听起来毫无意义可言。那简直像是恶鬼的酒宴，他们吃的下酒菜肯定是拐来的孩童的肠子。即使这些人知道通往府邸的路，月华也绝不想走进去那群人之中问话。

月华心想，真是这辈子最大的失策。

自从能溜出府邸以来最大的失误。

时间感也已经失去很久了。虽然感觉已经快到深夜了，但实际上还只是傍晚，也许真正可怕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群狗正在哪里搜寻呢？

夜空只是胡同黑暗的延伸，星光寥寥。或许此时此刻群狗也在仰望同一片夜空中的同一颗星星，这样的想法让她稍稍感到安慰。她小时候听过的星星的故事几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如果是群狗，也许能够仅凭这微薄的星星找到方向吧。

突然，腰间有东西轻轻触碰。

瞬间，月华的理智被吹散了大半。有什么东西——带有粗糙的刚毛的触感和夹杂着野兽气息的呼吸，月华因恐惧而不敢回头，只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了上来。

在大白天的阳光下，月华才不会怕一只亲人的流浪犬。

但在胡同深邃的黑暗中，那东西宛如一头怪物。月华四肢并用从货车的阴影中跃出，却被路面的凹陷绊倒，直挺挺地摔倒在地。酒馆屋檐下的男人们的歌声戛然而止，月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尖叫了起来。怪物挠着石头铺就的路面，利爪的声音逼近她的身后。

这次月华主动发出了尖叫，拼命地奔跑……

如果害怕酒馆的那些男人，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就好了，但月华下意识地选择了往下坡跑。当她奔跑着穿过酒馆前的瞬间，那些男人一致地睁大眼睛盯着她，这场面像是一幅画深深地印在了月华的脑海里。好在流浪狗因害怕酒馆的灯光和人气而停下了脚步，但这时，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却发出淫荡的怪叫站了起来，模仿着月华的尖叫声，胡乱挥舞着手脚追了上来。对于月华来说，情况糟透了。男人怪异的叫声和发疯似的动作让她害怕得想哭。借着酒劲，醉汉纠缠不休地追赶着月华，最后他一脚踩空了井盖，栽了个跟头，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但月华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每当被绊倒时，被追上的恐惧愈发强烈，耳边不断回响着男人的尖叫声，她继续错误地把那当成是现实，无法自拔地越过浸满污水的路口，跨过裹在草席里睡觉的乞丐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简直只能容猫通过。她的身体撞上了一块薄如门板的东西，感受到木头裂开的同时，整个人随之摔进了等身的高草丛中。

已经跑不动了。

哭腔扰乱了呼吸的节奏，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月华连自己最心爱的便服变成了什么样了都没有心情去确认，新添的伤口和关节的疼痛让她一时无法站起。躺在青草味中，月华心中发誓，如果群狗能在十秒内来接她，她就再也不偷偷溜出府邸了。

十。

吹过黑暗的风摇动着草，隐隐能闻到死水的气味。

总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缓缓从地上爬起，叶子刺刺的触感让脸不由地皱缩，笨拙地拨开草丛前行。高大浓密的草丛渐渐低矮稀疏，走进一片不知名的开阔地带，月华看到无数的鬼火在黑暗中乱舞。

这里是运河的河畔。

过了一段时间，月华才意识到鬼火其实是翅祸虫。这是一种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幼虫在泥水中长大，到了晚春时节一齐蜕变，在黑夜中飞舞，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那景象确实宛若鬼火，因此包括卯国在内的一些国家，视之为不祥之物。

月华却被那庞大的数量所震撼。

终于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吗？

月华缓缓走着，仿佛被亡魂所引导。这是一处面对着运河的空旷之地，在胡同里迷路了许久之后，眼前呈现出完全意想不到的宽广。供奉陌生神明的神龛零星散布，石板夹缝间，迫不及待的夏草杂乱地冒出头来。到处都留有大火燃烧的痕迹，遍地散落的灰烬，在月华踩过时发出干燥的声响。幸好是黑暗的夜晚，否则月华恐怕会注意到遗留在燃烧残骸中清晰可见的人骨。

前方运河的水面如同油一般黝黑平静，水流的方向也难以辨认。石头铺就的地面略带倾斜，自然地向水边走去，亡魂逐渐增多。

突然，正前方的天空中，光芒蠢蠢欲动。

云层倏地散开，一轮巨大的明月高挂天空。月光如同鼓满风的帘幕，转瞬间将周围的黑暗染成了蓝色，照亮只隔着短短三步的，伫立水边的身影。月华惊讶得几乎要窒息。

她腰一软，向后退去，手脚在长满青苔的铺路石上打滑，总算爬进了旁边神龛的阴影里。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情况。虽然一开始以为是之前那个醉鬼先发制人埋伏在这里，但仔细一看，眼前的男人即使从背影也能明显看出他十分年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头也不回，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月华的存在，令人十分费解。这么近的距离，脚步声当然也听得到，更何况刚刚的震惊让她忍不住发出了尖叫。难道是……

幽灵？

不过，手握出鞘之剑的幽灵？这样的事情也是闻所未闻。

如果真有这样的幽灵存在，那么他身后的两把剑鞘也是幽灵吗？

月华心想，那男人绝非寻常之辈。单单是在这深夜的河畔，手持长剑而立，就已经足够不寻常了，而在巨大的月亮映衬下，那道摇曳不定的背影似乎并不是错觉。这并非酒醉之态，若说是随着某种节奏在摆动身体，也远不足以形容。

——那具躯体内有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东西”。

或许，这种表达最能贴近月华的印象。

在不知名的运河边，与一个不明身份的男人独处，这可比遇到幽灵要可怕得多。然而，此刻惊讶已过，月华内心涌起的只是一种“邂逅奇妙之物”的感动。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

“……”

月华手扶着在神龛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正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此时一阵风吹过运河，把她凌乱的刘海吹到了眼角，月华分心的一瞬间，潜藏在男人体内的“东西”突然开始活动。

男人将左手的剑反手握紧在身后，右手的剑则举到眼睛的高度。

月华当然不知道这叫“第二路”的“起式”动作，她甚至连“套路”这个词都听没有听说过，更不理解男人开始练起了剑。

最初展示的剑技是连环五剑——崩剑、把剑、横剑、劈剑、攒剑。

这五把剑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在月华面前重复着相生与相克。相生环即是，崩剑声把剑，把剑生横剑，横剑生劈剑，劈剑生攒剑，攒剑生崩剑，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相克环即是，崩剑克横剑，横剑克攒剑，攒剑克把剑，把剑克劈剑，劈剑克崩剑，构成相互制约的五芒星阵。

男人在黑暗中施展的剑技以月华应接不暇的速度旋转着。两柄剑在月光下浸染，冽冽生辉，留下火焰般的残影，在蓝色的黑暗中疾驰。无尽的五剑循环产生无数的变化，愈发复杂难测，男人逐渐摆脱了固定动作的束缚，施展的剑技也摆脱了起始、终结和定式的桎梏。

——哇啊。

在月华眼中，那仿佛是即兴的舞蹈。

那正是一种在六十七年间没有任何人看过的剑法。

男人舞动，其动作没有迟滞，千变万化，毫无定式。月光掷下阴影，使死者的灵魂漂浮而上，无数光芒随着纵横交错的剑锋流转，宛如将死亡带给万物的轮盘，而男人旋转的身躯搭乘着那轮盘，像在水畔舞动的死神使者。

男人跃起，身体向后弯曲，背负着天上巨大的银盘。

透过交叉的双臂间，月华看到了炯炯有神的双眸。

无论那男子体内寄宿着何物，那个“东西”都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月华惊呆了，屏住了呼吸。

太厉害了。

男人毫无声息地落地。死者的灵魂平静无波，趴在神龛上的月华突然回过神来。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月华从神龛的阴影中跳出来，她无法忍受顺着脊背涌上来的情感，当场转了个圈。她眼中闪烁着发烧般炽热的憧憬，心中的思绪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她如履薄冰地向男人走去。

驱使着月华的，是如同孩童般，想要触摸美丽昆虫的愿望吧。

男人体内潜藏的“东西”尚未离去。

月华犹豫了很多次，最终下定决心，伸出手想要碰触那男人的背。

这正是决定生死的一步。

每个男孩总有一段把小巷子里的剑斗游戏当作全世界的时期。

当然，凉孤也不例外。只要手中有一根木棍，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成为大英雄或者大坏蛋，能退治不死的妖怪，也能救出被囚禁的美丽公主，仿佛木棍一挥就能如愿以偿。

只有一件事不行——变出和他一起玩的人。

凉孤记忆中最古老的画面，就是在黄昏下某个不知名的的胡同里，独自一人挥舞着一根木棍。

不过，那个时候的凉孤，似乎比现在更能接受这样的境遇。我毕竟是“言愚”族，而言愚人是傻瓜和笨蛋，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被大家厌恶——这样毫不掩饰的想法当时有着充分的说服力，或许对孩童来说反而是容易接受的道理。谁都讨厌傻瓜和笨蛋。尽管他偶尔会从阴影中偷窥邻居孩子们玩剑斗游戏，但他深信自己没有资格加入他们。

然而凉孤曾有一次走出了那个阴影。

那天，凉孤有一个计划。虽然不敢扮演大英雄和大坏蛋的角色，但如果是被杀的配角，或许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尝试一下。他花了好几天练习装死，并期待着凭借那精彩的死亡表演，让自己融入大家的游戏圈子中。然而其代价至今仍铭刻在凉孤额头上——那是一道发际线处伤疤。

凉孤当然不是从草丛里蹦出来的，但他几乎没有自己亲生父母的记忆。他的养父名叫蛇杨，是一个以绘画为生的男人。这个隐居在贫民窟里的卯人画师为何要照顾凉孤这个言愚族的孩子，至今仍是个巨大的谜团。但当时凉孤只是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有当面询问事情的经过。在凉孤的记忆中，蛇杨是一个容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总是一个人关在家里拿着画笔作画，除了偶尔与看似买家的人聊上几句之外，他总是沉默寡言。直到因为流感而突然离世，他唯一教给凉孤的便是“不要直视他人的眼睛”。

自愿成为剑斗游戏的被杀角色后，凉孤经历了诸多磨难，从此开始白天睡觉，夜里出门玩耍。反正没人愿意接纳他，夜晚冷清着多自在，而且一旦融入胡同深邃的黑暗中，蓝眼睛和黑眼睛就没有区别了。不过，那时候凉孤还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蓝眼睛。

一天夜晚，暗处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握得不对。”

对于相信夜晚能使自己变透明的凉孤来说，那呼唤听起来像是胡同黑暗中的怪物。他明明当时尖叫着逃走了，却不记得为什么在下一个夜晚又不知悔改地出门了。或许即使对方是妖怪，也渴望能一起玩耍吧。

蹲坐在胡同的尽头的，是一位看起来刚从上个冬天死里逃生的乞丐老妇人。

“握得不对，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举起枯树般的手指，指向凉孤握紧木棒、随时准备打人的的手。

“握剑柄的时候不要这么用力。这样握剑虽然可以挥动，但不能斩击。力气不能集中，剑尖也会变得又僵又慢又短。”

老妇人的话中带有一种拉长语尾的陌生语调。当时的凉孤没有想到这是外国的口音，他只是认为那老妇人一定是年纪大了，说话不太顺畅。

“那我该怎么做呢？”

“站直。剑尖向下，斜靠在肚脐上试试看。”

凉孤照做了。

“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就像和尚拜佛那样。”

凉孤也照做了。

“把合十的双手一起放下，沿着剑柄滑动，然后从小指开始握紧。”

按照她的指示，这种握法相对木棒来说非常倾斜，仿佛只是将两只手轻轻靠在木棒上。

“真奇怪。”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老妇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像是抽搐的声音。看起来她在笑。

凉孤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疑虑。这位老婆婆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果是想用花言巧语骗钱，那她应该找个更合适的对象才对。

“我跟你说啊，我可没有钱哦。”

老妇人的喉咙接连抽搐。这次听起来勉强像是笑声。

“那当然了。我还没老糊涂到把你当成富家少爷。”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呢？”

“不行吗？”

“因为我可是言愚人啊？”

“啊，是啊。有那样的眼睛，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艰难吧。”

“那为什么还要教我？”

老妇人用比胡同的黑暗更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凉孤的蓝眼睛。

“因为，我也是言愚人啊。”

凉孤至今仍然不知道那个老妇人的名字。

贫民窟终究是那些逃离家族和身份束缚的失败者汇聚的地方。在这里，名字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即使郑重地自报家门，听者也不会当真。

对凉孤来说，那位老妇人始终只是个“老婆婆”。

从那天起，凉孤便常常待在老婆婆的身边，从傍晚到第二天清晨，日复一日地挥舞木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五年。最初只有一根木棒，到了第三年开始，每只手都拿着一根，蛇杨在第四年年末去世后，最后一年里，凉孤由老婆婆照顾，并接受了她的悉心教导。

“诶，那是婆婆的剑吗？”

初次踏入老婆婆住处的夜晚，凉孤注意到在垃圾堆一样的床头的角落里，藏着两把剑。老婆婆没有看向凉孤所指的方向就说：

“啊，那是我年轻时用过的剑。”

“你用它们杀过人吗？”

“啊，杀过很多。”

“骗人。”

“怎么会是骗人呢？”

“因为史儿说过，用一把刀最多杀不了三个人。”

史儿是附近菜店的老板。仅凭一家路边摊，史儿就已经在一带收获了足够的尊敬，那天中午，凉孤正在摊位旁翻找垃圾，无意间听到了史儿和磨刀匠的对话。

“确实呢。用那把全是锈的菜刀来切南瓜，能切三个已经算不错了吧。”

老婆婆一边用锅煮着凉孤捡来的菜叶，一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已经教过你了，用拳头攻击和用剑攻击时的要害是不同的。只要轻轻划破接缝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让刀身切入这个裂缝。不让你紧握剑柄，就是为了这个。只要把握住要害，人的身体只需轻轻一戳就会自己散架。就连史儿那把菜刀也能做到。”

“我可不记得你教过这个。”

老婆婆从锅边抬起头：

“哦，是吗？那下次就教你这个吧。”

“用那两把剑？”

凉孤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那两把剑。

老婆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你想用它们学吗？”

凉孤正在犹豫不决时，老婆婆接着说：

“不用那么眼馋，等我死了，它们就归你了。”

这句话在第二年冬天结束时成为了现实。

并没有什么在床边哭泣、依依惜别的场景。婆婆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一个寒冷的早晨，婆婆从床上摔了下来，然后变得冰冷。她那消瘦衰弱的身体蜷缩着，像是在遮住床板上的某个点。床板底下藏着一个小罐子，里面是去年春天就开始攒的火葬的柴火费。对于这种连死后的花销也要一并计算的吝啬行为，凉孤总是皱起眉头。

婆婆死后，凉孤才明白她的用意。

婆婆是用这笔钱，稍微关照一下这即将孑然于世的凉孤吧。

贫民窟旁流淌的运河，附近的居民称之为“三途的臭水沟”。

没想到火化一个人需要八十贯的柴薪，柴火商接过装满钱的罐子，在火葬场的角落里准备好后，就匆匆离开了，留下凉孤一人。他点燃堆好的木柴，用竹竿敲击老婆婆的尸体以助燃。肉的味道引来了野狗，但柴火商事先警告凉孤不要驱赶它们。聚集在火葬场的野狗被称为“群狗”，据说是来自阴间接走死者的神明使者。

将烧剩的骨灰撒进河里后，凉孤真的孤身一人了。

凉孤累得几乎昏死，说不定倒在河边就睡着了。虽然他营养不足、骨瘦如柴，但也没有死于寒冷。当他忽然清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不合时节的翅祸虫的荧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跃飞舞。他爬着回到老婆婆的住处，坐在散发着老人臭的床上。凉孤无心整理周围的杂物，只是让面颊沐浴在从天花板裂缝射入的月光中。他又忽然想起老婆婆的声音。

——不用那么眼馋，等我死了，它们就归你了。

凉孤缓缓转过头。

就在床头的枕边，放着那两把剑。

他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把剑，举到冬夜的月光下。古旧的剑柄上雕刻着左旋的龙鳞，是保护左翼的雄剑的标记。粗糙的剑鞘与剑柄的精美工艺格格不入，这或许是跨越无数生死、多次损坏又修复的结果。

凉孤缓缓拔出了剑。

龙纹在舞动，剑身如同低温的液体般滑出，大约一尺长。

那一刻，凉孤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孤独的含义。月光照进天花板的裂缝，照亮了一双蓝色的眼瞳。在如鉴的白刃中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凉孤将永远铭记在心。

“这样不也挺好吗？”莲空说道。

“是啊，这样也挺好。”凉孤心想。

自那天起，他从未改变，也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已经过去了两年，老婆婆的居所已经归于尘土，但冲走老婆婆骨灰的“三途臭水沟”依旧悠悠地从眼前的黑暗中流过。用扫帚打飞的师傅的椅子已经恢复原样，放回了柳树根旁，原本打算丢掉的除厄的符札还留在口袋里。

凉孤拔出双剑，站在水边。

婆婆去世后，凉孤时常来到这个火葬场“吞龙”。要用哪一种套路全凭当日心境。即使当天发生了什么烦心事，只要挥剑片刻便会豁然开朗。如果传出“有疯子在火葬场挥舞刀具”的谣言，那就麻烦了，不过他总是选择没有人出殡的日子去，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惹出过乱子。再说了，除了像他这样疯癫的言愚，谁会喜欢在夜晚专程来火葬场呢。

云彩散开，一轮如盘的皓月高挂天幕。

他开始练习套路。左剑反握负于身后，右剑平举齐眉。

第二路，起式接五剑五行连环剑。

崩生把、把生横、横生劈、劈生攒、攒生崩。

崩克横、横克攒、攒克把、把克劈、劈克崩。

老婆婆没有告诉他这门剑法的名号和来历，但在如饥似渴地学习，无数次练习套路之后，他发现动作中留有许多创始人独有的习惯。

换句话说，这套剑法还很“年轻”。

从中隐约可见一位并不遥远的过去的天才身影。从套路中残留的习惯判断，创始者是男性，左撇子，身材并不高。左脚可能有旧伤，背后接招时有独特的“粘性”，或许是因为他把长发束在了脑后。其他人应该无法突然模仿这种天衣无缝的剑诀，后来可能有人将这些动作融入到其他剑法的套路中，整合成了一套相对有体系的技术。纵观整套剑法，仿佛有人试图以枷锁控制住一条狂怒的龙般。

老婆婆曾说过，这套剑法的核心在于防御。

这剑法的真谛正是不让任何敌人靠近一步，构筑绝对无敌的防御。

直到半年前，当凉孤卸去束缚狂龙的枷锁时，真的发生了如老婆婆所说的事。吞龙的套路开始之后，突然间一切都变得遥远，双剑所及便是整个世界。在世界中心，凉孤只是纯粹地运动着，仅凭本能回应敌人的攻击。

看啊，就是这样。

雄雌双刃构筑的，唯我独存的世界。

正是如画地描绘了他内心的孤独。

凉孤觉得，这剑法与蓝眼睛原是一体两面。

这样舞剑时，记忆中最古老的画面总会复苏——在某个不知名的黄昏的胡同里，独自挥舞着木棍的男孩。

最终，他仍然手持着木棍，孤身伫立在那条胡同里。

第二路结束后，他仍然不舍得结束“吞龙”。内息充盈，意识融入剑锋，双剑如臂使指。皓月依然高挂在天空，月光下舞动的亡魂在水面滑行，数量还在增加。

凉孤犹记得那天从暗处走出来，试图加入剑斗游戏时，殴打他的每个施暴者的面容姓名。

他们早就丢下了木棍，个个长大成人了吧。虽然他们大多数人都沾染恶习，最终身陷囹圄，横死街头，但在贫民窟的世界里，这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局。

凉孤的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在即将曝尸荒野前的前一刻，发现他的是讲武所，实在讽刺。凉孤至今仍然在阴影中，偷看着邻居孩子们的剑斗游戏。莲空说让他也加入游戏的圈子，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重复同样的错误。

背后。

群狗从月华的左侧闯入。

对群狗来说，月华对即将刺入她白皙后颈的剑锋毫无反应反而是件好事。如果月华稍微挣扎，反而会妨碍到群狗的行动，导致他无法及时出手。群狗像低垂的影子般压低身体，顺势插入两人之间，同时右手反握拔出腰间的长剑，左肘支撑住剑刃，接住了男人转身时的一击。由于被迫用把月华护在身后的姿势接招，群狗重心不稳，未能完全化解男人的力道。力量从剑身传到剑柄，右手的指尖传来撕裂般剧痛。群狗将月华抱在背后，压低身体，不再做任何防御自己的动作。下一次攻击到来的时候，将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下一击，并未到来。

群狗向后翻滚，双腿滑行着站起身，顺势将月华抱在肋下，单臂竖起，戒备暗器。他旋即跳向后方，迅速拉开距离，这时月华才惊叫一声。他在空中翻转，落地的同时拔腿就跑。

月华完全是一头雾水。

前一刻她伸手触碰男人的后背，下一刻天旋地转，随即被猛地摔在地上。等她回过神来，已被群狗抱着在黑暗中疾驰。月华拼命回头，但除了自己摇晃的肩膀和一片漆黑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群狗不知道是用什么跑法，脚程快得有如飞天。转眼间便横穿火葬场，跳进了胡同的黑暗中，经过几个路口，群狗终于停下了脚步。

“您有没有受伤？”

你倒是喘得厉害——月华本想讥讽，但脚一着地，就霎时间瘫坐在地。她头晕目眩，非得稍歇片刻否则根本站不起来。

然而……

更重要的是——

月华趴在地上，抬起头。

“群狗，那是？”

在漆黑的胡同里左弯右拐，一直追溯到仿若世界尽头的河岸，此刻仍然手持双剑矗立在那里的是——

“那是什么？”

那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那真的是活生生的人的所作所为吗？

月华原本是想这么问的。

虽然她的问题几乎不成句子，但群狗准确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那是剑。”

群狗的回答就像说“天是天，地是地”一样天经地义。

“那正是剑。”

月华皱起了眉头，似乎并不满意：

“剑，指的是剑术吗？在院子里，警卫挥舞的棒子，是那个吗？”

不，那不是剑。

群狗陷入了犹豫。即便只是形式上的，但作为统领那些警卫的人，在第十八皇女面前如此断言，恐怕会让手下们无地自容。

“就像把从婴儿到老人都一概称为‘人’一样，剑也有各种不同的类型。”

“嗯……”月华鼓起鼻翼，但并未继续追问，只是将兴奋未褪的目光投向胡同的黑暗。

不过，群狗心想。

方才转身时反手接下的一击，右手指尖的知觉至今仍未恢复。为了不让月华发现，群狗小心地翻转手掌，五根手指的指甲从内部渗血，已经变得乌黑。

震刃劲——俗称"破甲术"的绝技。

兵器劲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彻底摧毁人体的“柔劲”，另一种破坏物体的“硬劲”。震刃劲属于后者，是一种通过刀身振动的劲力来切断敌人盔甲或盾牌的技法。使用韧性高的剑则容易传导劲力但效果较弱，使用硬度高的剑则威力大但需要更大的力量。

群狗握紧麻木的右手，回望向胡同的深处。

好可怕的功夫。那个男人只需用剑尖轻轻碰触对手的额头，就能使对手昏厥。将如此强大的劲力贯注于刀身，是凡人修炼一生才能企及的，但对那个男人来说却像呼吸般自然。无论对手身穿盔甲还是举着盾牌，只要踏进攻击范围，就能一刀解决，这正是那剑法的唯一的真谛。

是的。

他认得那剑法。

很久以前，他曾见过同样的东西。

群狗的脸上露出了苦笑。他做梦也不曾忘记那舞动在白刃之上的龙纹，但直到真正踏入那个男人的剑阵之前，他才敢确信。耗费了六十七年光阴追寻，已经到了夜里要起夜三次的高龄，终于也能够放下心中的执念了——

怎料，“龙”的后裔竟会近在咫尺。

“决定了！”

正当群狗陷入沉思时，身旁的月华突然跃起，大声喊了起来。

“群狗，妾身决定了！”

月华紧握着双拳以示坚定决心，后脑杓的头发由于兴奋而竖起，情感涌上心头，她激动得在原地连转两圈。双眼闪闪发光，望向胡同的尽头，通往那男人所在的河畔之处。

接着，月华吐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妾身也要学剑！”

群狗心不在焉地应道：

“那真是太好了。”

月华面带笑容，来回踱步，然后斩钉截铁地宣布。

“群狗啊，即日起任命你为妾身的专属师傅！”

“荣幸之至。”

“助教的人选由你来决定。挖军中高手也好，请地方高手也罢。你在那方面的人脉很广吧。”

月华毫无顾忌地的大嗓门终于让群狗回过神来。

“月华大人，请小声些。”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此刻，他正和卯室的公主一起，置身于已经入夜的贫民窟的正中央，这里不知潜伏着多少无赖之徒。

他将左袖潜藏的飞镖滑入掌心。右手还不能自由活动，数把长剑已在鞘中断作两截。出府时没料到月华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说实话，有些防备不足。如果两袖中的六支飞镖扔完，他就没后手了。群狗捡起路边的旧竹竿，上下挥动确认手感。或许是火葬时用的挑火竿，虽然无法自如活动右手，但竹竿比剑更能拉开距离，在群狗的手中，就算只有这样一根竿也足以成为可怕的武器。

“好了，调皮捣蛋也该到此为止了。再不回府，侍从长的白发怕是要多添几根哦。”

尽管口气带有玩笑的意味，但站在月华的前方，走过胡同的群狗眼中透露出老虎一般冷酷无情的目光。视线敏锐地穿梭于黑暗之中，躲藏在街角，极其敏锐的感官甚至对身后月华即将开口的动静做出了反应。

“请保持安静。”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月华不满地嘟囔着。她刚要从群狗身侧探出头就被按了回去。

“怎么了？有可疑的家伙吗？”

“可能有。所以……”

“没关系。一两个无赖，不正是开始练剑的好对手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群狗还没来得及反问，月华便欢快地扑到他背上。月华虽然向来对他亲近，但最近很少表现得如此撒娇。她凑到一脸惊愕的群狗耳边说：

“群狗，妾身要修行几天才能超过那个男人呢？”

群狗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

只吐出一个字：

“啥？”

＊

方才分明有人。

凉孤从突袭的姿势中回过神来，怔怔垂下雌剑。体内的龙早已消失，但雌剑的剑柄上仍残留着与某人交手的余劲。剑尖上看不到一丝血迹，荒草萋萋的火葬场只是弥漫着黑暗，翅祸虫飞舞其中。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夜晚造访火葬场的好事者，除了言愚外本不该有其他人

不对。

确实有人来过。

他确信有人来过。

他好像感觉到了。

“确实有人来过吧。”

无意识间脱口而出。

混乱的头脑反复咀嚼着事情的脉络。应该是在完成第二路之后不久。他感受到背后有人的气息，龙立即做出反应，朝着那人的脖子挥出了一记右旋的斩击。

震惊之余，凉孤拼命想要控制暴怒的龙。

要来不及了。剑势已无法止住，右手仍然残留着震动，却说不清究竟斩中了什么东西。若说侥幸逃过一劫，本该松一口气，可强行剥离龙时连带着也剜去了刹那的记忆。脑海中，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洞穴的边缘，洞中空空如也。双剑的重量，拂面的微风，浑水的腥味，以及此刻踏实地站在地上的感觉，一切都模糊得像白日梦一样。

不过，

蓝色的眼睛仍在火葬场的黑暗中徘徊。

那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没看清面容和身形，但感觉是个天真烂漫、自来熟的家伙。如果按照龙反应的脖子高度来判断，身高中等。然而仅凭气息来看，似乎更像是少不更事的孩子，甚至像是只小狗。从残存的记忆碎片中，已经无法推导出矛盾之处，遑论更深层的洞察。

果然，

凉孤认命般长叹一声。

或许是做了个梦吧。

沉醉于龙后产生的幻觉？

在这将焚烧尸体、扔进河里的地方，有些许怪异之事也不足以惊讶。

凉孤将双剑插入鞘中，但仍难以离去，他回头望向背后仿佛要压下来的一轮明月。晚春的江风钻进破旧的衣衫中，吹凉了汗湿的身体。三途的臭水沟若无其事的在黑暗中缓缓流淌。香火断绝的神龛中，神明低声耳语道，“你也该这样永远孤独地生存下去。”月光青翠地倾泻如注，亡者的灵魂在暗夜中旋涡般地缠绕。这双剑是孤独的体现，其双刃所及的范围，本应是永不允许生者踏足的无人领域。

凉孤在世界的尽头独自伫立，凝视着自己孤独的边界，以及这曾有人出现的黑暗间隙。

是谁都好。

梦也好，幻也罢，都无妨。

若能再见一面，我愿意陪你玩剑斗游戏，无论玩多久都行。

第一卷 画笔和木剑

听到铃声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那铃声敲得响亮，仿佛在催促人快些出来。

是月华。

珠会把埋在被窝里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夏天渐盛之际，青楼女子居住的长屋被运河支流带来的又腥又热的湿气所笼罩。在休息日，珠会本来会睡到下午，但在这样的闷热下，根本无法入睡。从刚才开始，她辗转反侧，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与汗涔涔的被褥之间几度反复。

铃声再次响起。

“嗯啊……”她随口应答道。

从肚子的空虚感来判断，现在大约是正午之前。正好，该起床了，虽然脑子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愿动弹。总算艰难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这间平日里习以为常的房间，本来的破败感突然显现出来。天花板上新鲜的漏雨霉斑，梳妆台的镜面早已变形，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破烂，最后一滴都被榨干的香水小袋散落一地，墙壁上挂着各种色彩的招福画，实在是对这破败感徒劳的抵抗。

铃声第三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粗暴。

“啊，你这样拽会弄坏的。”

珠会的地位并不足以得到独立房间。房间的对面还摆着另一张床，可是它的主人竟在两天前跟客人私奔了。床头缝着剪纸人偶，这是妓院请来的巫婆施下的追回妓女的咒语。珠会不清楚那种玩意儿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但她知道里久姐姐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了。新来的姑娘应该不久后就会填补空缺。

铃声响个不停。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说起来，月华已经很久没来了。

感觉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想必攒了很多话要说吧，珠会对扰民的铃声无奈苦笑。虽然今天有些事要办，但在此之前，去茶馆听听她有何谈资也无妨。她打了个大哈欠，想要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但还是放弃了。这副模样可绝对不能让熟客看到。

她推开屏风，横穿房间，打开门口的推拉门，

“等一下，那个呼叫铃最近才修好的哦。”

“有破绽！”

木棒一挥而下，重重地敲在了珠会的天灵盖上。

珠会眼冒金星，抱着头蹲在原地，怒火中烧。

“你在干什么，笨蛋！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珠会大叫着站起来，后半句话却噎在喉头。

那里站着的，确实是月华。

她奇异的装束令人惊讶。由于工作的性质，珠会对男性的服装非常熟悉，却没有立即认出月华所穿的正是武术的练功服。布料过于奢华，而且下摆的蟒蛇刺绣也很眼熟。难道她真的毫不犹豫地把那件一直穿着的昂贵常装改成这样了吗？

更离谱的是，此刻还压在珠会头上的木棒，既不是扫帚把，也不是推拉门上的门闩。尽管不懂兵器好坏，但月华手中的木剑绝对是上等货中的上等货，是从蚊母的古木风化后剩下的芯材中削制出的一等品。

“好久不见，珠会。没有我在，你寂寞了吗？”

月华一幅无畏的表情，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命不凡。珠会忘记被打的疼痛和愤怒，再次从头到脚打量着月华的模样。

“这是什么啊？”

月华挺起胸，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你问得好。”

“这就是剑！”

她的笑容，就像最喜爱的玩具被夸奖了的孩子。

＊

元都夏日的天空太过湛蓝，蓝得发黑。西风裹挟的沙漠热浪还要持续三个多月才会散去，街道上出现让人不由驻足观赏的海市蜃楼，运河的水流浅到能明显看出沿岸土墙上苔痕，以至于无法供人跳水。这个季节，水运会使用名为“夏姿”的小型平底船，即便如此，船只搁浅事件仍时有发生，码头工人们每次都需要在桥头或是河边的道路上抛下绳索，将船头重新拖回航道。他们高声唱着粗鄙的劳动号子，俨然成了元都夏天的一首风景诗。

珠会常去的三福馆里，客人只有平常的一半。珠会听说店主似乎因中暑昏倒后，就立刻掉头离开了店铺。珠会对茶的品质非常挑剔，但怕被说成是矫情而瞒着姐妹们。没有论户泡的果铃茶，三福馆跟只有看门人而没有风情的青楼没什么两样。不过附近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店，无奈之下，她正想着要不要去端真道的莲家，这时月华指了指西瓜摊。大西瓜摆满车厢，配上树荫和摆放整齐的长椅，极其简单清爽的盛夏生意。只要递上两枚铜滴，摊主就用仿佛在砸碎西瓜般的手法挥舞菜刀，随手递来一块够两只手拿的大西瓜。看起来其他客人都是男性，但珠会并不太在意，而月华则根本不会在意。

“你啊，要么吃，要么说，选一个吧。”

月华笨手笨脚和西瓜“搏斗”的样子让人扶额。她两眼放光地盯着多汁的果肉，每咬一口，汁水都会滴滴答答地洒在练功服的膝盖上，嘴塞得满满当当还要说话，以至于半句也听不懂。即便如此，月华还是全神贯注地继续说——那天，和珠会分开后，她发现钱包不见了。在寻找戏班时迷了路。兜兜转转之后，终于来到贫民窟深处的运河边。巨大的月亮，亡魂般的翅祸虫光，还有手持双剑的蓝眼男人。

“也就是说，”

珠会将对话再次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

“你看到那个人在练剑，动作很帅，所以你也开始学剑术了。是这样吗？”

月华一边嚼着西瓜，一边开心地咧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珠会瞪大眼睛看着她，忍不住“噗哈”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扭来扭去，几乎要从长椅上摔下来，惹得周围的客人们都惊讶地看着她。而月华一脸不悦地站了起来。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其实也没什么……”

终于停下大笑的珠会重新坐回长椅，抬头看着月华。

“不过嘛，确实像你会做的事。”

说完，她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月华气得转了个圈。

“珠会，你是因为没亲眼见到那个男人的技术，所以才那么笑！”

“啊对，幸好我没见到。”

那句敷衍的话再次触怒了月华，她伸手抓住靠在长椅上的木剑。珠会以为又要挨打慌忙护住头，但月华却忙着四处张望，从小摊的老板那里借来一把扫帚。那是一把用来清理顾客吃剩的西瓜皮的小扫帚，长度不过孩子的腿那么长。

不仅是珠会，就连摊主和周围的客人都在好奇地注视着。月华右手握着木剑，左手拿着扫帚，慢慢地挺直了背。

“看好了，妾身这就演示！首先是这般架势！”

月华将左手反握的扫帚背在身后，右手木剑举至眉间。这是起手式。

“接着是这样！”

回身刀势之后是崩剑。

“这样！”

顺步双突。

“这样！”

把剑之后是扬门扫腿。

然后，月华开始了奇特的舞蹈。她那蹩脚的剑法连外行人都能看出破绽，夸张的踏步就像是边疆蛮族的求雨仪式。且不说扫帚，原本应该用双手持握的木剑对她来说太重了，每次向右挥出一刀，姿势就会摇晃不定。月华的表情却认真无比，周围起初看傻眼的观众们也渐渐为她喝彩起来。

“哈啊！”

“真棒，小姑娘！”

“嚯！”

“加油！”

最终的跳跃——抱月飞脚燕形，更是令人忍俊不禁，观众们毫不吝啬地鼓掌欢呼以示回应。月华喘着粗气，得意洋洋地回头，仿佛在说：“怎么样，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吧。”

珠会心里暗想：完了，这下麻烦了。

这情况，相当严重啊。

“然后你就整整一个月都躲在家里，专心练剑术是吗？”

月华重新坐到珠会旁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剩下的西瓜。

“亲了哈几个疏忽。”

“所以是什么？”

咕噜噜，咕咚。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后继续说道：

“请了好几个师傅，但总觉得合不来。现在暂时就跟着一个叫参涡的老头。他可是六身仙合剑的高手。听说过吗？”

珠会耸耸肩心想：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瞥了一眼月华，发现月华正朝着别处，嘴里还在不停地嚼着西瓜籽，似乎怎么也学不会把西瓜籽吐出来。再仔细一看，月华的胳膊以练功服袖子为界，晒成了两种颜色，秀气的鼻尖上也微微有些脱皮。

原来如此，确实一直在练习呢。

贵族或大商人的家庭中，让女儿学习武术并非罕见之事。珠会眼前浮现出月华随心所欲、任性妄为、挥金如土地把前来教她的师傅一个个换来换去的样子。眼下这位老头，想必是看中了高额的报酬，是个什么都不做，只会对月华的一举一动拍手称赞“真了不起！”的应声虫罢了。所谓剑术大师，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所以，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怎么可能，”月华摇了摇头。她再次拿起木剑，猛地一挥，气息也急促起来。

“妾身的剑术也小有成就了，打算和那蓝眼睛切磋切磋。”

“哈？！”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珠会目瞪口呆。

“诶，那个，那家伙很强的吧？”

“妾身也很强哦。”

珠会无言以对。无论是剑术还是其他技术，如果能在一个月内精通，那又何必勤修苦练呢。刚才的扫帚舞也能说明问题了，月华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呢。

而且，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忽视的问题——

“喂，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嘛，这么正式。”

“你知道那家伙的蓝眼睛意味着什么吗？”

月华点了点头。

“狗有时候也会有那样的眼睛。”

“不是这个意思……”

“好像叫‘言语’吧。”

她一脸不满地说：“我早就知道了。”然而，她满脸写着“其实是最近才从某人那里听说的”。珠会接着说道：

“不，我说的是，你真的明白所谓的‘言愚’是什么意思吗？”

“白阳山的山里人。”

月华有点不安地回答道：“我是这样听说的，难道不对吗？”她以试探的眼神打量着珠会的表情。

果不其然，珠会不禁朝天仰望。

月华完全不了解她心中的对手究竟是什么身份。

就身份的尊卑而言，珠会不过也是青楼女子罢了。名声在外的大篱*的金头牌另当别论，但珠会的地位还远远不够，经常被路人唾弃，或者有人把找零的钱丢在脚边羞辱她。珠会和月华并肩而坐啃西瓜的场景，在世人看来绝对是惊世骇俗的组合。

*注：江户吉原最负盛名的妓院。入口处的格子即篱，吉原有规定根据店前的结构来表示妓楼的等级。篱的高度达到天花板的称为大篱、总篱。

月华的不懂世故，大概是教养良好的体现。

月华在被问及言愚的含义时，仅仅字面上解释说是“白阳山的山里人”，然后到此为止，之后的事情让月华自己做出判断，这样教导她的人真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常因经验极度不足而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但珠会认为月华本质上是个聪明的孩子。

“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啊？”

“切磋是没问题，但我还不知道那蓝眼睛究竟是谁，住在哪。我以为珠会知道，所以才来问的。”

撤回前言，这家伙可能真的只是个笨蛋。

“对不起，为什么你觉得我知道那家伙的下落呢？”

月华的嘴半张着，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吗？”

“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啊！？”

“那、那、那蓝眼睛到底是谁呢！？妾身要去哪里才能再见到他？”

所以明明不知道啊——珠会被月华用力摇晃着胸口，感到一阵无奈。看来月华认定，珠会对城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珠会，妾身每次上街不都是你带着到处逛的吗！妾身非得见蓝眼睛不可！”

“啊！”

那时，一个念头闪过珠会的脑海。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嘿，名字是什么来着，就是你经常炫耀是天下第一的老爷爷，那个据说非常厉害的——”

听到那里，月华不知为何露出了生气的表情。

“群狗？”

“对对对，就是他。不要问我，你还是去问问那个人吧。他不是特别厉害吗？肯定对那边的圈子也很了解吧，应该也有调查的渠道吧？”

月华撇过头，哼了一声。

“哼。那个骗子，我才不想问。”

“什么情况？怎么了，吵架了吗？”

“什么吵架不吵架的！我一开始就是去找群狗的”

“找他干嘛？”

“让他教我剑。”

原来如此。如果身边已经有天下第一的高手，那么找他应该最快。

“群狗明明一开始答应了，结果突然反悔，不管我怎么求他也不肯答应。珠会，你也觉得他很过分吧？”

“嗯，那个……”

怎么样呢。毕竟这只是月华的一面之词。

“所以，我再也不跟群狗说话了。”

月华再次扭过头去，气鼓鼓地噘着嘴。珠会叹了口气——月华一旦倔起来，谁也劝不动。但眼下她也想不到其他好办法。她觉得，月华还是应该放下莫名其妙的倔强，去问问那个天下第一。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珠会抬起头，透过树荫间的斑驳光影，看了看阳光的角度。

似乎待得有点太久了。

“那没办法了。好了，我差不多要走了。”

珠会从长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华像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背，突然转过头来。

“等、等等！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

啊，还没说吗？

“我现在有事要处理。抱歉，今天就到这里……”

月华突然一把抓住珠会的衣角。

“又来了！珠会总是在关键时刻不知不觉地溜走！”

“这、这也没办法啊。因为我被衙门里的官差叫去了。你也快点回家去找老头子商量商量吧。”

“不要！”

月华摇了摇头。

“求你了，帮我找蓝眼睛！”

珠会心想：“又来了啊。”

她不知道被月华的无理取闹纠缠了多少次。但珠会也无法无视官府的传唤。下午一点去来砂的衙门，金灯楼的主人也再三叮嘱过。

话虽如此……

看着月华那张夹杂着倔强与不安的的脸，珠会心中明白，如果放任不管，月华肯定会独自一人前去寻找蓝眼睛。若是她四处打听言愚人的去处，被人厌烦，倒也罢了；最糟糕的是，她可能会一时冲动，再一次跑到那个相遇的地方，那个河边的火葬场。月华貌似无所谓地逞强，但一个浑身透着富家小姐气息的年轻姑娘，能踏入贫民窟的深处然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真是奇迹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白了，那就这样。六路门的参道，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了抢包子吵架的地方。”

月华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就在那里等我。我这边的事情不会拖太久。不过你要答应我，我到之前不许离开参道。你可以逛逛周围的小摊，应该不会太无聊，最迟等到根连堂的八点钟敲响之前，我一定能赶到。行吗？”

月华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她似乎想说“没问题”，但又慌忙闭上了嘴。

“包、包子我请！想吃什么？”

嗯，珠会苦笑着想了想。

“那就寒州猪肉包。”

“知道了！快点来，不然我就全吃光了！”

珠会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她从茂密的林荫走到炙热的阳光下，脸上瞬间被流出的汗水，和路边的尘埃都搅得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寒州猪肉包吗。

珠会不禁感叹，自己还真是心软。

腕环叮当作响的女郎走开后，穿着花哨练功服的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西瓜，拿着木剑起身离开。本以为她要直接离开，没想到她却抓住摊主，问了些什么。坐在长椅边的罗寸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看老板指的方向就明白了——女郎提起六路门的参道时，她点头如捣蒜，结果原来连路都不认识。

一个心血来潮学剑的富家傻丫头。

终究如此罢了。

“禄长也感兴趣？那丫头。”

面对胡久梨的提问，罗寸勉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表示否定。

禄长，是罗寸曾经的阶级名。年过三十五的他，在沙漠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双目混浊，短发几乎全白，健壮的手脚蜷缩在一起，别扭地坐着，像一尊严厉的神像。而胡久梨则像是个和善的书生。总是笑嘻嘻的娃娃脸与禄长相比，仿佛一对面貌迥异的父子，实际上他们的年龄差距并不大，不足十岁。

“刚才的扫帚舞，是五来剑的第二路吧。”

“不对。”

“少来。”

“五来剑不持双刀。”

“不过，那是崩把横劈攒的五行连环吧。”

罗寸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那个小姑娘的动作。

不，

罗寸心想，果然还是不对。五来剑如同罗寸的手脚，胡久梨把那扫帚舞指认成五来剑，就像把陌生人仿写的字迹硬说成是他写的一样，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他并不否认那小姑娘的“扫帚舞”在形式上与五姿五行相似。

然而，在其内部运转的是完全不同的术理。五来剑的第二路，不过是给这种术理披上了一层练功法的外衣罢了。

那不是五来剑。

藏在那扫帚舞背后的，是与五来剑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

“哎，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罗寸立刻回绝：

“别多事。”

胡久梨故作惊讶，露出坏笑。

“哎呀，你以为我会对那孩子做什么吗？”

罗寸目光移向别处。小姑娘和女郎坐在罗寸面前的右手边，距离长椅大约两个座位的地方。在一群男客中，两人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而一边嘴里塞满西瓜一边说话的小姑娘的谈话内容，也不难听清楚。

那个在火葬场上练功的”蓝眼男”究竟是什么人呢？

胸口深处忽然有种点燃黑暗中尚在冒烟的余烬般的感受。

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原来内心深处还残留着这样的感受。

罗寸经历过两场战争，见过无数豪杰。

他们之中，不乏实力凌驾罗寸之上的人。

可这些强者们很少能左右战争的胜负。无论那些声名显赫的高手，是站在敌人一边还是站在盟友一边，战局也几乎不会有什么不同。在表面的战斗和暗地的行动中，决定战局的始终是后勤保障和战前计划。个人的实力充其量不过是“个子高”或“鼻子圆”之类的微不足道的特征，会在残酷的战争中被碾个粉碎。强者们也会被数量压制，被流矢贯穿，因旧伤复发而倒下，因饥饿而瘦弱憔悴，像虫子一样死去。

火葬场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如果对手太强，避开就好了。

如果非战不可，就趁人熟睡时发起偷袭，或者下毒。两个男人持刀比划争论谁强谁弱的幼稚言行，早应丢在遥远的战场上了。

“看吧。你果然还是在意。”

胡久梨盯着罗寸的侧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是啊。毕竟千寻众解散已经六年了呢。”

“七年了。”

“咦，是吗？算了。禄长，你可能不知道，如果那些地头蛇一起去一些不正经的酒馆，还真的会遇到不少这样的家伙。喝醉了之后就开始吹牛，说什么自己认识千寻众的幸存者，还说自己学过千寻五来之类的。”

胡久梨手托着下巴，目光投向眼前往来的人群，仿佛在怀念过去。

“不过，刚才的扫帚舞确实让我吃了一惊。禄长你总是悄悄练习，但我可是自从千寻众解散以来，头一次看到别人使五姿五行连环。嘿，那丫头说的蓝眼男你觉得是什么来头？那火葬场要饭的言愚到底哪儿学来的五来第二路？”

罗寸心想，“果然问到这儿了。”

罗寸看来，小姑娘的扫帚舞背后潜藏的术理并不是千寻五来本身，而是借用第二路之形的别的流派。

倘若如此，就意味着五来剑术曾经外泄过，至少部分技术已经融入了火葬场那男人的流派里。不过，真有这等事吗？自五来剑成为千寻众的拿手绝技后，何曾沦落为市井剑术。

古时候，五来剑是马厨地区的本土剑法。

关于创始者说法有很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卯国前身素佛国的来王时代，涌现出了一位名叫姿兰的高人，他逐渐声名鹊起。卯家掌握政治实权后，姿兰作为武臣伦院的情报武官，不断在各地征战，组织手下高手，创建了进行破坏活动和情报收集的特务机构。这便是后来千寻众的前身，姿兰的五来剑也巩固了其千寻众的主力剑法地位。

以马厨地区为中心，民间传承的五来剑称为“马厨五来”；千寻众内部秘密传承的五来剑称为“千寻五来”。战乱时代，马厨五来逐渐被各种新兴武术埋没，反观千寻五来，则在丰富的实战实践和单向的技术流入中发展出独特的风格。胡久梨提及的崩把横劈攒的五行连环也是千寻五来的独特把式之一。

卯室官方至今仍不承认千寻众特务机关的存在，但他们的剑力在整个卯朝始终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巅峰时期的其成员达到了两千人，入伍的同时便在延霸山的奥殿中将本名祭奠，并以“无名氏”的身份执剑。千寻众一直在暗中支撑着这个国家血腥的历史。

但是，那也是遥远的过去了。

白阳天动乱的平定之后，周边的火药桶都已平定，卯国开始了建国以来的首次裁军。尤其是作为黑暗历史的见证者，千寻众其存在本身被视为危险，因此卯国制定了长期解体计划，逐渐剥夺其爪牙和头脑。这一时期卯国内频繁发生重要人物暗杀事件，这些事与千寻众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是城里讳莫如深的话题之一。真相仍然笼罩在黑暗中，但仍有那么一两个人，想让即将被历史抹去的死神军团再做最后一次工作。

卯国百姓相信，名为千寻众的可怕秘密集团至今仍然存在。

这个词已经成为人贩子的代称，常常被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至今保留着词语的生命力。

但罗寸知道，实际上千寻众已经不存在了。七年前，在武臣伦院一隅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的房间被封印，最后的三十七人没有约定再会便四散而去。罗寸身边尚有四名部下一起行动。

这四人中，一人去世，另外两人离开了。

“啊啊，还在这儿转悠呢。禄长，真的不搭个话吗？”

小姑娘的差劲记性让摊位老板苦不堪言。看不下去的胡久梨正想起身，罗寸却只是说了一句：

“别管。”

若那小姑娘知道火葬场男子的身份和下落，倒是另当别论。

但从对话得知，她们连男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两个女人结伴搜索，想在贫民窟找出个乞丐，无异大海捞针。所以没必要继续探查——

——看好了，妾身这就演示！首先是这般架势！

突然，罗寸的表情凝固了。

“胡久梨。”

“什么？”

“那丫头是什么时候看到了火葬场的男人？”

“诶？嗯……”

胡久梨瞥了一眼罗寸，那眼神仿佛在说，直接问问那孩子不就好了。

“听她们的话，那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翅祸虫的季节应该是春末吧？她们的口气就像是很久没见面一样，而且不是说之后在家里闭关练习了一个月来着？”

女孩手持扫帚和木剑的坚定表情，清晰地在罗寸的脑海中浮现。

是的，罗寸确实听到了。

那姑娘说：“让你们见识一下。”

一个月前，只匆匆瞥过一眼的套路。

胡久梨一看这个动作就知道“这是五来剑的第二路。”罗寸则察觉出其背后与五来剑完全不同的术理。这不正说明，那姑娘虽然动作笨拙，却抓住了男人动作的本质并且重现了出来吗？

“喂，发生了啥？”。

胡久梨察觉到了异常，小心翼翼地问。罗寸猛地回头看向摊位，刚才还在那里的少女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不见。摊主刚把路线解释清楚，正瘫坐在圆凳上。

“哎呀，那丫头已经走了吗。”

胡久梨赶忙四下张望。

“要我去找找吗？她大概还在附近。”

不，

太高估她了吗？

记性好的人比比皆是，擅长模仿的人也不在少数。那扫帚舞的本质终究在于火葬场男人的技巧，而少女只不过是不完美的“影子”，是朦胧的“镜子”罢了。

这时，

“来得真不是时候，总算现身了。”

胡久梨尖利的咋舌声将罗寸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从乐山门一家廉价旅馆的方向走来。他蓄着胡须的瘦削长脸显得十分憔悴，头上戴着的鲜红色雅帽显得格外不协调，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某种暗号。

“宁马帮那伙人也真是够损啊。这摆明就是在刁难吧。”

胡久梨压低声音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大叔，怎么看都不像是猛足的高层啊。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不会错。就是他。”

“真的？我可不想再遇到上次那种事。”

“没问题。上面也谈妥了。”

红帽男子先是从摊前一晃而过，随即又折返回来，从老板那里买了个西瓜。他按照指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子上，虽然特地买了西瓜，却一口也没吃，只是眼珠不停地转动，窥视着周围的情况。

胡久梨弯下身子，抱起长椅子下人头大小的酒坛，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了。”

胡久梨转身离开，片刻后，罗寸也起身了。他绕过凌乱排列的长椅，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无声无息地站到红帽男人的身后。

“别回头。我是宁马的人。”

红帽子吓得浑身哆嗦。

“得、得救了，求求你，从昨天开始一直这样，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一直在跟踪我，那家伙肯定是——”

“闭嘴。”

就在那时，正在过街的胡久梨与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相撞，酒坛摔落在地。

陶器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还有胡久梨的惨叫声和工人的惊呼声。

一边是文弱的书生，一边是满脸横肉的大汉。小摊老板，长椅上的顾客，以及路人，全都屏住呼吸，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喔，对不起哥们，你没受伤吧？”“没事，是我没看路。先站起来吧，啊，该死，把这么好的酒弄洒了，真对不起。”“不不不，没事，我老爸就是个酒鬼，我老劝他要适可而止，可他根本不听，这次摔坏了，说不定是祖宗显灵呢。”

停下脚步的人们又开始走动，摊贩老板转身拿起插在案板上的刀。长椅上的客人们也把目光转回，重新投向咬了一口的西瓜上，胡久梨和工人挥手道别。

只有红帽男人的时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他坐在长椅上，姿势与酒坛破碎前别无二致，在其背后早已空无一人，贯穿延髓的凶器是一根与儿童筷子差不多长的针。他的头微微低下，鲜红色的雅帽即将滑落，松弛的嘴角中吐出长长的口水，膝盖的西瓜上落下了第一只苍蝇。

＊

月华并不是喜欢上了剑。

而是喜欢上了那个男人。

说白了，就是一见钟情。

珠会是这样理解月华的这番话的。这也是为什么她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大笑不止，以及为什么没有阻止坚持要比试的月华，还有为什么最终屈从于月华的恳求而答应帮助她寻找蓝眼睛的原因。

简而言之，爱屋及乌。

孩子气的月华大概难以分辨其中情感的区别。

珠会是这样想的。

然而，

前往衙门的路上，珠会看着熙熙攘攘、酷热难耐的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

即便自己出手相助，也不可能在这偌大的元都里找出一个男人。虽然蓝眼睛是重要线索，但同时也是找到他的桎梏。这个男人的年龄和身高，月华所说的都很模糊，就算说他是双刀高手，也无法仅凭外表判断。

不过，只要摸一摸手就知道了。

男人的本质会表现在他们的手上，珠会通过全身的肌肤明白了这一点。虽然青楼的客人免不了撒谎和吹嘘，但无论是卖苦力的伙计想要冒充学者官员；还是平时只握笔和筷子的小白脸想鼓吹虚假的英雄气概，珠会只需要摸摸他们的手，便能一一识破。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自己的能力，只要是花街的女人都能做到。大家虽然都看透了客人的谎言，但并不会一一指出。更何况金灯楼的客人中还有很多武人，珠会有着绝对的自信，自己绝对不会弄错剑士的手。她不知道元都里有多少蓝眼睛的男人，但兼具蓝眼睛和剑士之手的男人应该没几个。

果然，还是得先找蓝眼睛。

明知是徒劳，珠会却一边走一边确认擦肩而过的路人的瞳色，不禁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哼，反正我就是个老好人——一旦想开了，心中突然就开始担心起留在街上的月华。她会乖乖地在六路门的参道上等着吗？

来砂的衙门有点像稍微扩大了的马厨武家宅邸，四周环绕着高耸的石墙和护城河。据说在元都成为战场时，五十名士兵能在这里坚守一个月。但周围的居民们都隐隐约约知道，常备的粮食和其他物资，总会被官员贪污，最后不知转手到哪里。护城河边的小路上，伤残军人们蹲坐着，故作姿态地露着缺失的手脚，而面相不善的门卫则用异样的目光盯着珠会，一眼便看出她是妓女。珠会自己也不想来这种地方。

珠会此行的目的是协助制作嫌疑人画像。

说实话，珠会早已隐约察觉到，与其同住在长屋的里久最近打算“飞走”。里久的私奔对象是一家与金灯楼有生意往来的店铺的经理，那人曾多次成为珠会的客人。这位经理贪污了大笔钱财后潜逃，店主报了官，于是妓女和经理的私奔便成了需要官员介入处理的正式案件了。如果追兵只是地痞流氓，或许还有机会逃脱，但毕竟没有足够的钱财，逃亡到别处后生计也成问题。珠会心想，这种故事在花街柳巷里随处可见。

愚蠢的里久姐。

可怜的里久姐。

衙门的官员决定发布搜捕令，并要求金灯楼派人来指认逃跑妓女的相貌。长屋的管理选中了与里久同住的珠会。

珠会向门卫说明了事由后，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官员把她带到了主屋的角落里，一间储藏室一样狭小的房间。

虽说这是她第一次协助制作嫌疑人画像，但是被传唤来却遭如此对待，实在太过分了。难道因为自己是青楼女子就轻视吗？珠会本想抱怨几句，但小胡子立即退回走廊，拉下了竹帘。屋里湿热难耐，想要透气，也只有一个高得够不着的小窗户。画家已经来了，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笔墨和砚台等器具。

“不好意思。”

画家突然向她道歉。珠会懒得掩饰内心的不快，直接问道：

“道什么歉。”

“如果画家不是我，我觉得他们会给你准备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房间。”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没办法，既然这样就赶快开始，赶快结束吧。珠会拉开椅子，故意大大咧咧地坐下。

“所以？我该怎么做？”

这时，珠会第一次从正面看到画家的脸。

惊讶过度时，反而不会立刻喊出声或是跳起来。

比如现在的珠会。

画家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凉孤早已习惯了初次见面的人盯着自己看。被盯着的原因当然是凉孤那双罕见的蓝色眼睛，他知道这种行为本身并无恶意，与其被刻意地回避，这样倒更自在。

但是，

“那个。”

就连凉孤也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惊讶反应实在超乎寻常。

突然，那女人扑到桌子上，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了凉孤的手。

“哇啊！”

惊讶之余，尴尬感先上心头。凉孤拼命地要把手抽回去，却仿佛中了反制技般，手肘以下被紧紧抱住。女人几乎要把脸贴到凉孤的手上，像是在确认触感一样，不断抚摸揉捏着。

真恶心。

这女人疯了吗。

但他也不能粗暴反击。大声喊叫或者动手都不好。如果被人看到了，肯定会误认为是蓝眼睛的野蛮人在威胁提供画像的证人。

“住手！放开我！”

他终于挣脱了手臂。

两人都因用力过猛而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凉孤刚想站起来，却又被抓住了脚，女人紧紧抓住，似乎不想让他逃走，两人的鼻子几乎要贴在一起，然后她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你啊，上个月在火葬场里舞剑了，是不是？！”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喂，刚才在闹什么？”

小胡子的官员拉起帘门，探出头来。只见房间角落里是震飞的桌子，画具散落一地，椅子东倒西歪，还有言愚人和女郎在地板上纠缠在一起。小胡子用锐利的目光扫视这一切，还没等凉孤想出借口，女人就抢先说道：

“啊啊，对不起，没什么事，他说有阳光照着比较好画，所以我们想换个位置，结果一不小心绊到了桌腿。”

女人立刻站起身，指着墙壁上的小窗户，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变脸速度之快让人惊讶。女人迅速把桌子和椅子放回原位，麻利地整理好绘画工具，拉着凉孤站起来时，还握紧了他的手，显然是暗示他“你也给我装糊涂”的意思。然后她像个大小姐一样优雅地坐在椅子上。

“好了，快点开始吧，我接下来还有约呢。”

真是厚脸皮。

小胡子显然不太相信，搬来第三把椅子，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监视的架势，以防再出什么乱子。女人果然没再闹事，但从她的眼神来看，显然肚子里还憋着什么坏水。凉孤感觉自己面对着一只系在快要腐烂的绳索上的猛犬。他只想尽快逃离这里，心急如焚地挥舞着画笔，但墨水的呈现效果并不尽如人意，女人面对凉孤的提问，也只是一味地重复“总之是个美人”，完全没有给出实质性的回答。无奈之下画出的妓女肖像不过是单纯的美人画，坦白来说，根本没法作为通缉令的肖像。

“虽然经理那张画得很好，但这张画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画好的肖像画需要提交到大房间的相应窗口，以换取报酬。会计男瞥了一眼凉孤的工作，挖着鼻屎毫不掩饰地评价道。凉孤当然心知肚明，他把刚领来的薪水装进口袋，拿起装满画具的箱子，正准备转身离开。

“顺便问一下，那个穿开衩裙的女人是谁？是你的情妇吗？”

“啊？”

会计男下巴指向的方向，正是大房间出口旁边，那女人就在那里。她正跟周围的官员套近乎，时不时地指着这边，热切地打听着什么。

会计男一边用手指搓着鼻屎，一边说道：

“刚才也来找我了。还问了你的名字、住的地方、平时的工作，总之刨根问底地问了一堆。我就奉劝她，别打蓝眼睛的主意。妓女和言愚生下的种，肯定是浑身长毛，还长着尾巴的饿鬼吧。”

快要和那个女人对上眼了。

凉孤匆忙地移开视线。

必须逃跑才行。凉孤立刻右转，从反方向的出口跑到北院，穿过三道门，溜进后街。即使钻进了蜘蛛网一样的胡同深处，他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仿佛那个女人会披头散发地追上来，想到这儿屁股后面感到一阵不适。

——你啊，上个月在火葬场里舞剑了，是不是？

或许确实舞过。

但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哪有人会三更半夜走到三途沟边上。凉孤走得匆忙，也感到疲惫，站在热气熏人的小巷中僵住了，叹了口气。自己只是认真在工作，到底造了什么孽遇上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

除非是极少数的大师，画家在这个称雄天下的军国里并不是一份值得骄傲的职业。

此外，即使是画同样的画，也分贵贱和吉凶，尤其是画通缉令上的人像，通常大多数画家都会避免这种不吉利的工作。凉孤不太了解，但似乎有传言说，如果帮忙画肖像，因此被捉的罪犯的怨念会使笔变钝，再也画不出好的画。

所以一旦接下这种工作，就能赚到不少钱。

由于总是缺乏人手，像凉孤这样的人往往也能被雇用。

春秋时节，特别是在节日等人流量较大的时候，在右胡同专心画肖像画会更加稳妥。然而，在盛夏或者严冬，难以光靠摆摊做生意维持生计。凉孤这段时间的主要收入来源，则是在热浪中汗流浃背，或是在寒风中缩着身子，不断奔波于各个衙门找活干。

尤其是现在，连道场佣人的工钱都领不到了。

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需要画像的案件，有时候走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的情况并不少见。然而今天似乎运气不错，刚走到第二家的来砂衙门就接到了工作。据说某家大店的经理带着一大笔钱和妓女私奔了。这意味着需要两张肖像，经理和妓女各一张，酬劳也翻了一番。亲自前来的大店老板看起来并不太满意，他对狭窄的房间倒是没什么意见，而是讨厌凉孤的蓝眼睛，好在经理的肖像在中午前就已经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是花街的女人。

凉孤预料到会来一个与嫌犯关系密切的人，当那位一看就是妓女模样的女子走进房间时，他并没有太过惊讶。不过，如果她平时都这样打扮，出门在外应该会有诸多不便，特别是手腕上的手镯显得过于挑逗了。简直就像在说“有种就歧视我啊”。也许这是某种表态的方式，但凉孤并不太理解这种想法。如果能摘掉的话，为何不取下来呢？

他所在意的就只有这些。

其他的行为举止完全没有异常。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猛地扑过来。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不经意间，一股甜腻的气味钻入鼻中，凉孤凑近胸口一闻，不悦地皱起眉头。

是香水的味道。

大概是带手镯的女人衣服上残留的余香，抱上来时蹭上的。

凉孤每次闻到香水的味道，总会想起在右胡同里画肖像画的日子。

肖像画的顾客大多是女性。希望拥有自己肖像画的人，女性明显多于男性，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时还会有贵族或大商人的妻子混在其中。贵妇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不顾随从的劝阻，面带轻松的微笑坐在凉孤面前，肖像画完成后，她们把慷慨得过量的报酬丢在草席上。

如今，凉孤已经能够客气地对待这类客人，平静地奉上近乎虚构的彩色肖像画，并在交差后坦然拾起散落在草席上的铜滴。

但他至今仍然无法适应香水的气味。

总之他就是被戏弄了。她们大概觉得，将身份高贵而美丽的躯体，暴露在那些年轻且渴求着女人的贱民面前很有趣吧。

凉孤并不认为那个戴着手镯的女人和那些有钱的老女人是同类。然而，香水的气味在他的胸中激起讨厌的阴云，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光想也没用。

在意这些只会让自己吃亏。

还是忘记那个女人吧。赶快回道场，让弟子们给自己来上两三下，也许心头的阴云就会消散了吧。现在两张肖像画赚四十铜滴，这在最近可是难得的收入。今天稍微奢侈一点也无妨。这附近有没有卖食物的店呢？

元都的夏天晚霞来得很早。

换作其他季节，从白昼时分开始，西边的天空已开始染上颜色，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深红色的黄昏，中间还有很长很长的间隔。来砂附近有很多“焱病病人和言愚禁止通行”的道路，由于中途悠闲地填饱肚子，凉孤终于赶回道场的时候，早先夕阳下的明亮天空早已变得深沉。

“哟，凉孤！”

右边。

“好了，我说了别这样啊。”

莲空还是一如既往。他满足地连连点头，肩膀上放着刚被凉孤巧妙躲开的木剑，他突然板起脸，回头喊道：

“喂，那边的！别磨磨蹭蹭的！”

“一刀之朱风”去世后的混乱逐渐平息，排行第三十六的讲武所终于开始运作，莲空成了实质上的代理师傅。练武场上，大约三十名弟子懒洋洋地挥舞着木剑。虽然这在盛夏时节已经算是人多的了，但莲空抱怨道：

“哼，这帮家伙。明明是自己掏钱入门的，却在那儿说热啊、冷啊、肚子疼啊、有事情啊。一旦道场的排名被贬低了，却气得青筋暴起一番，可自己这副德行，不就是和外界评价的一样差劲嘛！”

已故师傅的摇椅至今仍在柳树荫下，浸透蝉声。

眼下凉孤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以前，尤其是师傅和莲空不在的日子，他经常被弟子们使唤，各处奔走跑腿。但自从莲空作为代理师傅每天露面之后，这种情况就没有了。练习结束后，打扫练武场，收拾武器，锁好道场的门，回到贫民窟的家里，为明天做好准备，早早地睡觉。就这样，凉孤的一天结束了。

他把工具箱从肩上卸下，坐在练武场角落的长椅上，靠着墙，呆呆地望着弟子训练的身影。

这是凉孤最喜欢的时光。他明白，这种愉快的本质，是很久以前被排除在剑斗游戏之外的记忆残留，以及看淡放下一切所带来的温水般的舒适。他自己也觉得，都这么大岁数了，却依旧对幼时的积怨耿耿于怀实在不应该，但意识到自嘲也无济于事后，他便完全豁达了。

大概，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什么啊，倒也不全是坏事。今天的收入在一年中也是少有的丰厚——虽然被奇怪的女人缠上了——但这一天并不算糟糕。沉重的疲劳渗透全身，凉孤抬头看着满天晚霞，意识模糊，渐渐沉入睡梦。

半睡半醒之间，他做了一个梦。

对不怎么做梦的凉孤来说，这很罕见。

他做了一个清醒梦，梦到留在记忆中的最古老的景象，那是在一个不知何处的黄昏胡同里，孤独地挥舞着木棍的梦。梦中的场景比起清醒时想起的要鲜明得多。四周拥挤破旧的房屋，和当时的身高对比，像城墙一样高耸，石板路上偶尔刻着文字，实际上是不少破碎的素佛时代的墓碑混杂在其中。追寻着那些文字，他大致确定了地点。剩饭店的胡同往下走，如今被运河水淹没的马屠辻附近。那天究竟在想什么，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玩呢。

当时玩得还算开心。就算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到摔跤，梦中的疼痛也奇怪地模糊不清。他注视着擦破的膝盖上流淌的血液。大家都说你的眼睛是蓝色的，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血是红色的。他突然感到饥饿，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黄昏的胡同。空无一人。

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迷茫。

觉得孤独就像呼吸一样。

“请指教——！！”

如同来道场踢馆般的巨大声响，从练武场的大门方向传来。

凉孤从梦中惊醒，满身是汗的弟子们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大家的目光汇聚在傲然站立的少女身上。她身着奇怪的练功服，右手握着一把与体型不相匹配的木剑，眼神充满血性地扫视着训练场。

“那、那是谁？”

附近的一位弟子轻声嘀咕道。凉孤被这声音惊醒，连忙躲藏起来，生怕被少女发现。

除了经常出入的商人之外，道场规定有客人来访时，凉孤不能随意在练武场露面。

少女绝对不是真的打算踢馆，而且她的练功服和木剑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奢华物件。当这种客人来访时，他应该躲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后院的洗衣桶也快要长霉了，正好去好好洗一下，放在阴凉处晾干。

“在下是暂代讲武所事务的莲空。请问有何贵干？”

莲空显然也从少女的穿着判断出她身份不凡。即使是小姑娘，也不能怠慢有钱人，这是穷道场才有的盘算。不过，莲空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兴趣，少女似乎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微微撅起嘴，做出更加尖锐的表情。

“怜狐在这吗？”

莲空皱了皱眉，“凉孤？”

“为什么会是我？”凉孤在心里嘀咕。

莲空显然没打算隐瞒。然而，少女从碍事的大块头身边偷偷扫视练武场，视线突然在某处停顿，表情瞬间变得像握紧的拳头一样紧绷。

“那边的那个人！”

凉孤呆在原地。

莲空还没来得及制止，少女便从他身边穿过，踏入了练武场。她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去，停在了凉孤的身后。

“啊，那个……”

“无礼！转过身来！”

既然被点名了，也只好照做。

凉孤怯生生地回过头，第一次近距离地与少女面对面。

凉孤的蓝眼睛中，那个少女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右手拿着的木剑，是蚊母的木芯制成的。练功服上绣着缠绕爬山虎的蟒蛇图案。

“在阳光下看，颜色又有所不同呢。”

少女踮起脚尖，盯着凉孤的眼睛。虽然凉孤已经习惯了与初次见面的人对视，但被少女如此天真烂漫地凝视着，让他感到相当不安。

“那个，你是谁？”

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凉孤。

“你不记得妾身了吗？”

“诶？啊，难道是……肖像画的客人吗？”

啪！少女双脚跳起，狠狠地跺脚。

“别开玩笑！一个月前，不是在河边的火葬场见过吗！”

好像有人也这么说过——凉孤挠了挠头，想起了在衙门纠缠他的手镯女所说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啊，上个月在火葬场里舞剑了，是不是？！

真的是，一个个的怎么都在问上个月火葬场发生了什么啊。自己确实有半夜在那个地方的舞剑的习惯，但为了避免引起奇怪的传言，总会挑没有人的时间练习，而且也不会把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什么少女出现在深夜的三途沟旁，这种事怎么想都让人难以相信，他完全无法继续往下想。

“你想起来了吗？”

不，完全想不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出卖了他，少女的眼神眼看着变得凶狠起来。她死死盯着凉孤的脸。

“来人！给这个人拿把剑！”

这时，练武场的弟子们都带着轻蔑的笑意，静观事态的发展。有人把木剑扔到了凉孤的脚边，另一个人则大声说道：

“加油啊，这可事关道场的荣誉啊。”

顿时，哄笑声四起。慌乱的凉孤用求助的眼神寻找着光头，却发现连莲空也一边苦笑着一边掏着耳朵。虽然不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但男子汉总得负起责任——他满是笑纹的脸似乎这么说着。

“拿起剑。”

“等一下，对女孩子动手……”

“你在耍我吗！快拿起你的剑！”

“不行啊，冷静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少女举起木剑摆好架势。看到她的姿势，只有包括莲空在内的少数几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剑尖几乎触地，左手掌按在剑柄上，那姿势是六身仙合剑“阵突”的架势。

“别以为空着手就不打你！如果你还坚称不认识本姑娘，就打到你记起为止！来吧！！”

“哇啊！”

凉孤向后弯腰，好不容易躲开了从下方袭来的一击。他失去平衡，摔坐在地，随即在地面上一滚，以躲避袭击，而这时一记强力的上段斩击便向下劈来。

“哎呀，太危险了！别闹了，笨蛋！”

“等等！好好地比一场！”

凉孤拼命逃跑。少女也就只有一开始摆的架势还像那么回事。木剑在杂乱无章的挥舞中呼呼作响，弟子们则发出阵阵喝彩，两个人则都拼尽了全力。凉孤屈身惊险地避开了一击横扫，少女见他逃跑的速度变慢，便全力向前一步，准备打出致命一击。

“受死吧！！”

这时，少女脚下一滑。

她的脚被吹到坚硬地面上的小石子绊倒了。少女的身体向前倾，木剑的剑尖随着她的倒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凉孤逼近。

躲不开了，凉孤心想。

即使是出招的本人也未能预料的剑路是没有”色”的——也就是说，无法事先从预备动作或视线移动中察觉到。这其实就是偷袭。然而，凉孤明明能避开莲空无数次的偷袭，却偏偏找不到躲开少女这记偷袭的方法。

于是，凉孤反而向前冲了过去。

他半转过身，狠狠弯下腰，扑向少女的怀里。最好就这样抱住她；至少也要用整个肩膀和手臂温柔地推开她——本来这么想的，然而——

体内的龙在涌动。

准确地说是龙的“一部分”。龙用蓝眼睛瞥了少女一眼，一脚踏入她的双脚之间，抢占中心位置，左肘瞄准她的下腹。然后，龙突然失去了兴趣，消失在内心的黑暗中。这动作类似于徒手拳法中的“翻身盘肘”。

少女的身体弹飞了。

她屁股着地，摔倒后仍然还止不住势头，向后翻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下来。

“啊……”

凉孤的嘴里漏出一阵无力的叹息。

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女孩双腿一摊，扑通一声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被击中的腹部，睁大双眼盯着凉孤，活脱脱一幅突然被大人打了一拳的孩子的模样。

在弟子们眼中，只是看到凉孤突然停下，少女不知怎么地撞了上来，结果被撞飞了。已经疲于逃跑的凉孤略施小计，结果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就是这样的情景。

只有莲空一个人带着古怪的表情看着凉孤。既不笑，也不生气，也不惊讶，脸颊的肌肉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表情但又与无表情有所不同，仿佛所有的情感都麻痹了一般。

凉孤跑向少女身旁。

“那个，我……”

对不起，没事吧？——他本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他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明明是她先挥舞着木剑追过来的。凉孤也并不是擅长压下情绪，说出温柔的话的人。即使说了，只会火上浇油。突然间，少女的呼吸颤抖起来，眼眶中瞬间涌出泪水。

孩子间打架，并不是靠体力或智力取胜。

“哇啊啊啊————”

而是先哭、先发疯、先失去理智的一方获胜。

她抓起丢在一旁的木剑，犹如打不死的妖怪般站起身来。少女将胸中吸满的空气全部化为尖叫，向凉孤扑去。凉孤这一次也真正感受到恐惧，大声道歉的同时仓皇逃窜，不敢回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哇啊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哇啊啊啊————”

凉孤终于被逼到墙角，他踩在师傅的摇椅上，一跃跳上柳树。他拼命地爬上树干，抓住一根能支撑体重的树枝，努力往上拉。突然，呼啸而来的木剑擦过耳旁，重重地砸在头顶的树干上。幸好少女不擅长爬树。她顽强地紧抱树干，但没爬几下就滑了下来。

“卑鄙小人！下来！”

她用脚不停地踢着树干，还忙不迭地四处张望，想找点东西扔出去。但在凉孤每天打扫两次的练武场里，哪怕是像豆粒大小的小石子也找不到。少女用哭腔大声喊道：

“长枪！谁，谁去拿长枪！”

珠会不擅长跑步。

蓝眼睛似乎之前为了找画肖像的工作，常常进出来砂的衙门。一个官员提到了他的名字，另一人则透露了更为重要的信息。蓝眼睛不仅画画，还兼职做第三十六讲武所的佣人，每天早晚都会去道场，清扫痰盂，被人捉弄踢屁股。

于是珠会跑了起来。她想尽快告诉月华，又担心等待得不耐烦的月华会一个人跑到别处去。好不容易赶到了六路门的参道，她感到莫大的成就感，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说了出来，结果这却成了她的不幸。听完她讲的话，月华像箭一样飞奔而去，珠会也不得不再次追赶。她这才意识到至少应该隐瞒道场的位置，但为时已晚。虽然只说了“在我们第一次去的茶馆稍微前面的地方”，如果她恰巧在途中迷路倒也还好。毕竟月华说话的口气也就那样。而且讲武所排名第三十六位，足以看出其恶劣的名声，如果拿着木剑冲进去，还说了不该说的话，恐怕会被弟子们群殴。但无论怎么着急，脚步也快不起来，午后的炎热和睡眠不足的折磨让珠会感到不适，必须中途休息多次。当她终于瘫倒在第三十六讲武所的门前时，已经累得奄奄一息。

然后——

珠会看到弟子们都张大嘴巴，注视着一棵柳树。柳树上，蓝眼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树枝，而树底下的月华则正一边跺脚，一边气呼呼地团团转。

唉……

还是来晚了吗？

珠会长舒了口气。还好，似乎避免了最坏的情况。蓝眼睛也没有正面与月华对抗，而是成功地逃脱了。接下来，该进行这场闹剧的善后工作了。珠会也觉得，自己老好人到了这个程度，实在是令人钦佩。

“这位莫非是珠会小姐？”

珠会刚想回头看，膝盖突然一软。快要向后摔倒的时候，珠会被一双血管突出清晰可见的手撑住了。抬起头，她看到一位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

“在下群狗。月华大人承蒙您照顾了。”

不小心，

“啊。那您就是天下第一……”

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初次见面就说了这么无礼的话。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

“坦白地说，很久以前我也曾怀揣着那样的梦想。真是惭愧啊。”

老人扶稳珠会，眺望着柳树边的喧嚣。

“夏天的黄昏会骗人。人们总觉得还亮着，还早着呢，一不留神就会忘记回家的时间。之后就交给我吧，今天就请您先回去吧。刚才衙门的官吏们还在嚷嚷，说附近发生了命案。这一带也变得不太平了。”

说罢，老人便朝练武场走去。珠会莫名地泄了气，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该用猛药了吗。

群狗缓慢地迈着脚步，他向注意到他的弟子们点头致意，然后站在柳树根下。

“月华大人，请您适可而止。”

正转着圈的月华突然停下，背对着群狗说道：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您回去。”

“哼。”月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

“你那小眼睛是千里眼吗？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别说千里眼，就是连近在眼前的字都看不清了。不过，月华大人的心思，我群狗可是一清二楚。”

“要是我说不回去呢？”

群狗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捡起了掉落在一旁的木剑。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月华。

“您要是只是嘴上说说，那就请尽管说吧”

“呜……”

月华顿时慌了神。

呜、呜呜，呻吟声渐渐变大，月华砰砰地跺着脚转了两圈，瞪着树上的凉孤大喊。

“今天看在那个讨厌鬼来了的份上，就先饶了你！但是，我一定会再回来的！记好了！”

还给我！月华从群狗手中夺过木剑，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得救了。

凉孤紧紧抓住柳树的枝条，松了一口气。总得对那位平息事端的老人表示感谢，但挂在树上说话实在不方便。而且只要少女的背影还在眼前，他就不敢下来。正当凉孤犹豫不决时。

“好久不见了。”

老人主动开口了。

与刚才截然不同，老人将目光投向树上的凉孤，仿佛在看一位老朋友。

“那时候的丑态让您见笑了。原本应该由我主动登门拜访，却一直未能如愿，实在惭愧。”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先不提这个“好久不见”，这已经是第三次被初次见面的人问得像曾经见过面一样了。难道这位老爷子也要提起一个月前的火葬场吗？

老人回头瞥了一眼，说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和您好好聊聊。”

老人先向着凉孤行了一礼，然后又向着弟子们行礼，随后快步追赶少女。

第三十六讲武所的全体宗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老人追上了少女，似乎斥责了几句，两个人之间拉开了很大的距离，两人形同曾祖父与曾孙女，却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最后走出正门消失在视线之外了。就在大家以为事情结束时，少女突然又跑了回来，

“我一定会再来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少女随即转身跑掉了。

树上的凉孤低声说道：

“她说还会回来。这可怎么办？”

附近的一位弟子轻声应道：

“谁知道呢，还不是因为你没个大人样做了蠢事。”

不是啊，那是因为——

凉孤刚想开口辩解，脑海中却浮现出不小心肘击到少女的画面，他不禁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那孩子身上，没有香水的味道。

＊

月华无比懊恼，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么蓝眼睛会说不认识自己呢。

一个月前的夜晚，在贫民窟的火葬场旁，她确实遇见了蓝眼睛。她钟情于那道身影，才下定决心拿起剑。那个夜晚的经历是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冲击。

对自己来说是这样的，当然对对方来说也理应如此。

月华单纯地笃定。

只有自己的人生被火葬场事件颠覆，而另一方当事人的蓝眼睛则超然其外，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不愿接受这样的事，也认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没错——

她绝不允许他说忘记了。也不可能是搞错了人。那双月光下熠熠生辉的蓝色双眸，绝对不可能看错。

他说不认识自己，还一直逃避比试。

他把我当傻瓜了。

这样一想，月华就愈发觉得委屈。自己到头来一剑都没击中对方，也让她十分恼火。

说到生气，还有一件事——

群狗。

群狗肯定早就知道蓝眼睛在哪里。

火葬场之夜以来，群狗似乎也暗中关注蓝眼睛。她注意到群狗暗中派人打探消息。虽不清楚群狗的过去，但即使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庭院的摇椅上晒太阳，疑似他昔日部下的可疑人物也时常会来拜访。她甚至曾见过武臣仑院的情报武官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也见过他在书房把玩离寄虫的玩具——一种类似于蜻蜓的小虫子，是乱波者用作联络手段的工具。

群狗肯定早就利用各种手段查明，蓝眼睛就在第三十六讲武所。为了防止她找上门，他们应该已经布下了眼线。不然，群狗不可能那么凑巧地出现。

他明明知道却一直瞒着自己。

月华虽然没有问，却依然气鼓鼓的。

他先是背弃了教自己剑术的承诺，这就已经让她非常生气了。更过分的是他还隐瞒了这件事。最近，月华决定不再和群狗说话，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是在报复自己。

真是气死人了。

既然如此，月华觉得更要努力修行。自己的剑技超越群狗的日子也不是遥不可及。等功夫练成，解决了蓝眼睛之后，再给那个老顽固一点教训。

“参涡！参涡在吗！”

月华用力推开门，毫不客气地闯入房间，参涡从书桌上抬起头转过身。桌子上灯光照在光秃秃的圆脸，和看起来不像是快到六十岁的光滑皮肤上，使之格外白皙透亮，好似屏风的背面挂着一轮明月。

“哦，是珀礼门啊。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

“叫月华就行，别让我说好几遍。”

“啊，真是失礼了。”

参涡是科那国人，虽然口才了得，但在一般卯人的眼中，他说话时的手势极其夸张。他朝着月华，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忙不迭地挥动着双手。

“那么，月华大人。您的容颜上怎添了这么多新伤，今天去哪里制裁坏人了？”

“没制裁成。对方只会逃来逃去，根本没法比试。不说这些了，参涡，赶紧准备好。”

“什么？你说准备什么？”

跺脚。

“当然是准备练功！难道你打算穿这身松松垮垮的衣服挥木剑吗！”

“现在就开始吗？可是，天马上就要黑了，万一您受了伤……”

“今天还没有练习呢！快，快点准备起来！”

无可奈何的参涡挪开屏风，换上练功服，一手拿木剑，另一只手被月华拽着走向后院。漫长的夏日黄昏，斜阳终于开始移向西方，庭院里小山般硕大的树荫中，传来晚蝉的最后一声鸣叫。

参涡华美的练功服比之月华不相上下。或是因为长时间站立一处太过辛苦，他依着木剑做拐杖，斜靠在地上。

“好，让我们从复习开始吧。首先是第一招。”

蝉鸣如雨的院子里，月华摆出了战斗架势。

“哈！喝！”

道场出击时太过紧张，这次的突刺和劈砍比起追赶凉孤时稍有章法。参涡满意地拍了拍手。

“太棒了。您进步很大。”

“但我今天又试了这一招，还是失败了。”

“月华大人，凡事贵在修行。要不懈地修行才能进步。接下来，仙先扇。”

“呀啊！”

后退的同时横扫。由于用力过猛，上半身摆动幅度过大。

“好。接着，六王突”

“嘿呀！”

踏前一步，猛刺一剑。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摔倒。

“干得漂亮。栏观突”

“喝啊！”

“下一招很难，泰猿夺桃”。

“哇呀！”

无比可爱的喊声在宁静的后院回荡。复习结束后，参涡用夸张的手势和动作称赞了月华。

“简直太棒了。实在太出色了。在下深感佩服。”

月华虽未完全展露笑颜，但也得意地哼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凉孤泪流满面求饶的样子，心情变得异常愉悦。然而她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猛地挥舞木剑。

“参涡啊。我已经厌倦了基础招式。教我点新招吧。”

嗯，参涡皱起了圆脸，陷入沉思。

“接下来，嗯，不，但是……”

“怎么了，别卖关子了。”

“不，我实话告诉您，看到月华大人惊人的成长，我确实想到了一招。只不过，那一招是我们六身仙合门的绝招之一。”

听到”绝招”二字，月华眼睛像发现老鼠的猫，闪闪发光。

“不要紧，不要紧！礼金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让侍从准备的！”

“那您打算出多少？”

“十流银怎么样！？”

参涡露出了比满月更明亮的笑容。他将之前依靠的木剑缓缓地握在手中。

“这一招，名为‘通天大岭千仙皆合’。”

哦哦哦，月华听到这威风凛凛的名字，不禁瞪大了眼睛。

“虽然有一些前置招式，但我将从月华大人熟悉的阵突开始。首先是阵突，向上刺击然后劈斩下去，同时踏入对手的中心位置。接着，这样——”

然后参涡从低处挺起身，动作老态龙钟，踉跄地转动身体挥出了木剑。

“唉，岁月不饶人啊，只能转两圈。听说古代的高手能一口气连续施展九闪转。”

总之，这招就是像陀螺一样旋转，同时横向多次挥斩。

厉害。

月华觉得这招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最擅长转圈了。

“首先是阵突吧？”

准备架势，突刺。

“然后踏进去。”

“是这样吗？”

“然后沉腰。”

“这样对吧？”

“好，现在关键的部分来了！迅速起身，一口气——”

月华使劲地旋转起来。她被木剑的重量带着甩来甩去，最后重重地跺了下脚，参涡却像是亲眼目睹了独步天下的高手绝技一般，赞不绝口。

“太棒了，第一下就能转两圈！哎呀哎呀，我参涡这下可要被月华大人甩在后面咯。”

月华大为振奋。乘着兴致，再次摆出阵突的架势，

“这样吗！？”

“不得了啊，这次转了三圈！”

“这样吗！？”

“哦，六周转！”

“啊哈哈！”

转啊转啊，她越来越开心了。

这已经不再是练习了。月华握着木剑，展开双臂，大声笑着像在跳舞一样不断旋转。东方的天空渐渐被夜幕笼罩，听到动静前来查看的侍女伊仁，惊讶地呆立在原地，心想公主是不是发疯了。

群狗的书斋位于府邸北翼的角落，一处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简陋房间。身负警卫负责人这一名义上的头衔，工作相应地也不少，因此忙到深夜时分还坐在书桌前也并不稀奇。

“您真是精力充沛啊。”

群狗似乎早已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并没有对参涡突然进入房间的声音表现出惊讶。他连头都没回，说道：

“最近睡得不好。而且睡着之后，也尽做些过去的梦。”

参涡深深地点头：

“咱们都离那个世界不远啦。尤其是像鸦眼大人这样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人，想必有很多人想把您拉下去吧。”

“哼。”群狗背对参涡，暗自嘲笑那没分寸的言辞，

“你倒好，‘通天大岭千仙皆合’这种危险的招式也敢教。如果月华小姐知道了‘愚师忠弟’的笑话，你打算怎么圆场？”

“哎呀，您听见啦？”

“哈哈。”参涡滑稽地笑了笑，

“不用担心，虽然舞刀弄枪我不在行，但要比口才，即使是对上鸦眼大人我也不会落于下风。”

“可惜，我现在没空奉陪。”

群狗毫无情感地回应，打算结束对话。

“想耍嘴皮子就去找别人。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那可就没意思了。”

“不必要的纷争是指？”

“我目前正被月华大人讨厌。要是她发现你也在这里，好不容易赚钱的机会可就泡汤了，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啊。”参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实，我正想和您商量这件事。”

“工资不会涨的。”

“不，不是这事。我想从今天起告个假。”

群狗的背脊微微绷紧。

“知道了，再加二十流银子。”

“我拒绝。”

“别得寸进尺。就算你得了肺病，陪小孩子玩玩还是没问题的吧。”

“正因为患有肺病，我才跟您说这些。对鸦眼大人的要求，我无法置之不理，所以一直忍耐到今天。但对我这样一个连剑都挥不动的人来说，那位公主简直让我心生嫉妒。”

群狗没有回头。

不久，参涡的耳朵听到了细细的叹息。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群狗的背影也因此更加佝偻了一些。

“参涡啊……”

“在。”

“迄今为止，已有两个人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我知道前任师傅的姓名，确实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要我猜猜这两位是谁吗？首先是兰家剑的刘徒，阳都无人不知的剑豪。第二位是通念意心门的我州幡。他以枪法着称，而不是剑术。”

群狗无言的背影证实了参涡的猜测。

“鸦眼大人，您是负责统领府邸安保的要人。换句话说，选定珀礼门的师傅也在您的职责范围内。鸦眼大人，您这等人物，认识的武者中，名震天下的高手应该数不胜数。更何况，必须是经得起‘能招入府邸并与珀礼门单独相处’这个考验的人，那会留下的绝对是‘真正的高手’。难道您也对那两位提出了和我一样的要求？叫他们‘不需要正经指导，只是陪着玩玩’？”

“别叫珀礼门。要称呼月华大人。”

“不，这实在是有些，那毕竟是面对面时才有的亲切称呼。”

“不要紧。这是她本人的意愿。”

这时，群狗的背脊稍稍松弛下来，露出了淡淡微笑。

“真该让你看看我州幡当时的表情。第一天，他还没待满一刻钟就脸色大变地跑来找我，之后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我反复解释，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第十八皇女，但他还是不相信，就这么回去了。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参涡也笑了。听说我州幡离开军队是因为卷入了内部的权力斗争。或许在那位公主身上，我州幡看到了新的阴谋的苗头。

“那你也下定决心要辞职了吗？”

群狗的声音在参涡听来有些寂寥。

“拜托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人选了。”

“那我要三倍的工资。”

突如其来的话，让群狗第一次回过头来。

参涡露出得偿所愿的微笑，说道：

“别看我这副样子，我可是有七个孙辈。其中一个就要出嫁了。我想给她做一套漂亮的衣服。”

群狗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了苦笑。

“真是贪得无厌。”

他低声嘟囔着，然后又转身面向书桌。

“都怪你，这宅邸的收支也岌岌可危了。退下吧，别打扰我工作。”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鸦眼大人，您为何不亲自教那位公主剑术呢？”

群狗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参涡也没有再等下去。

“那么，我还是像以前一样陪月华小姐玩，没问题吧？”

“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别啰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参涡心想，他心里明白却装糊涂，于是稍微提高了声音。

“就算我陪她玩，不教她什么真本事，那位公主也只需自己挥舞木棒，就能达到相当不俗的境界，对吧？如果你想一直把月华大人困在笼子里，就只能硬着头皮把她的木剑抢走了。与其花三倍工资让我这种半吊子陪她，还不如干脆这样做呢。”

参涡不指望得到回复。

说完想说的话，参涡立刻转身离开。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间时，背后的人轻声说道：

“把你孙女婆家的位置告诉我，我送点东西过去。”

参涡笑了起来：

“您开玩笑吧。用‘群狗’这个名字送？这可太不吉利了。”

桌子上的灯光快要熄灭了。参涡回过头去，房间的黑暗一点点加深，群狗的轮廓几乎难以辨认。参涡突然想知道，黑暗之中，群狗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想起了一指力刚的故事——”

“走吧。”

参涡离开了房间。

第一卷 武人与高下

阿铃本不能喝酒。酒家的客人们尽是在炎炎烈日下领完工资后喧闹不已的粗野工人，而穿着练功服的阿铃在微弱灯光下，出神地摆弄着筷子的样子格外显眼。即便第一讲武所有相对较好的膳食和住宿，但阿铃习惯在练习后，走到果兰门最热闹的街道尽头，在这家店里吃晚饭。店老板是很久以前从遥远的南邑边境，沿大仙江逆流而上的古怪老头，他认为无论用什么材料做什么菜，必须要加入大量的辣油，才算是真正的佳肴。辣得连苍蝇都被热气熏得掉进盘子里，南邑人却毫不在意地吃得干干净净——这是嘲笑南邑乡下人的老生常谈。但对于那些挥汗如雨的男人们而言，这倒是合适当浊酒的下酒菜；而对于十五岁就离开南邑的阿铃而言，这仍是怀念的故乡味道。自那时起，四年过去了。

感觉已经过了四年。

感觉才刚过了四年。

穿过元都的外西门，阿铃站在那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激起的飞扬尘土中，别说武者修行了，光是活下去都拼尽了全力。四年如风暴般过去，即使成为第一讲武所里的首席弟子，阿铃心中仍无法摆脱不时浮现的过去的身影。他穷人的舌头不适应宿舍的伙食，今后也大概永远无法改变了吧。

“你啊，出门的时候好歹换身像样的衣服吧”

阿铃抬头看去，一位像是某个商家纨绔子弟的男人悠闲地走进灯笼的光照下。阿铃看回面前的破碟子，轻声说道：

“太麻烦了。”

“喂，你可是我们道场的牌面啊。稍微考虑一下面子也没什么错吧。”

“我打算回到道场后再出一身汗。”

真是没救的家伙，蓝芭心想。

向路过的女侍点了浊酒，蓝芭坐到阿铃对面，他一瞥那冷清餐桌上的对大男子来说太过寒酸的晚餐，忍不住叹了口气。菜式有碎豆和羊内脏，旁边放着的旧酒壶里装的甚至不是茶，而是水。同时入所，年龄相仿，但从不喝酒、不赌博、不沾女人的木讷作风一直如此，蓝芭尝试至少让他改变一下说话的方式，但在相识一个月后完全放弃了。

这家伙真的一点都没变。

蓝芭认为这是阿铃的长处，也是短处。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南邑人将头发留长束在脑后，似乎是当地一种独特的祈愿方式，意为达成设定的目标之前不剪头发。蓝芭从刚认识阿铃的时候就知道，他到底以什么为目标。

“我听说了。是大比武的事吧。”

阿铃一时间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立刻回道场，告诉总师傅，阿铃的决心还是很坚定。”

“哎呀，真是冷淡啊。不过确实啊，虽然总师傅让我来说服你，但我来这里完全出于我个人的意愿。”

“浪费时间。”

“你啊。为什么总是说这种话？告诉你，我可是最后的依靠哦？要是连我都讨厌你了，你可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哦？”

“我想要说的就是，总师傅试图利用别人来劝我，这种做法太卑鄙了。如果有话要说，应该正大光明地亲口说出来。”

嗯，蓝芭在心里表示赞同。

师傅苦苦哀求自己去劝住阿铃，那副狼狈的样子实在不忍直视。看他那样子，想必在听到阿铃的决定的时候，肯定差点晕过去。

“喂，师傅说了什么？”

“总之再好好考虑一天。”

原来如此，果然软弱。再加上通过同辈旁敲侧击，也不难理解为何不轻易说人坏话的阿铃都称之为“卑鄙”了。归根结底，他不过是武臣伦院内部政治斗争中失势的小人物罢了。若想重回旧位，为何不拔出腰间的武器，振臂高呼“有种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呢？

“所以，你还是没改变主意吗？”

蓝芭打断了正要开口的阿铃，

“我知道你不想半途而废。但你看，我也不能坐视同期自杀，你别觉得我烦人，我就想说这些。”

这时浊酒来了。蓝芭将浑浊的液体倒入粗制的碗中，轻轻润湿了喉咙，思索着该从哪里开始谈起。

大比武一词通常指的是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但是蓝芭正试图劝阻阿铃参加的，是“洞幡的大比武”——即始于素佛来王时代，在占雅殿前庭举行，后来迁到琉河的刑场遗址，如今每年秋季在洞幡演武场举办的正式比赛。如果是在野的武士，不受任何报名资格限制，只要观战的将官们认可其武技优秀，即使在初赛中落败，也能获得相应的军籍。

讲武所制度以人材的“培养”为宗旨，虽然在出所后能获得的军阶仅限于兵长，相比之下，洞幡大比武则是一个以“选拔”为宗旨的制度，根据个人能力，甚至有可能实现一步登天的晋升，它会筛选出那些自恃武艺高强之人，只留下强者。参赛资格的申请时间是夏季——确切来说，是从回暑到先凉的三十三天，从所有的对战者中脱颖而出达到巅峰者被称为“独峰”，其出身地甚至会被冠以“岭”这一尊称。毫无疑问，对于出生在卯国的武人而言，大比武的胜利是人人都曾向往的遥远的武者之巅。

“首先就是这一点，”

蓝芭喃喃自语道，

“你真的认为，大比武的独峰就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武者吗？”

阿铃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想说，难道有任何的理由可以否定这一点吗？

“你想一想，这是场真正的生死搏斗吧？如今，比军队更赚钱的出路比比皆是，能单靠剑谋生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走这种危险的独木桥呢？那些盲目好战的人，未必就是真正的强者吧？”

“真正”的强者，怎么会轻易参与搏命的比赛。

这是在大比武的独峰这一官方权威的阴影下，许多讽刺者一直私下议论的批评。经历多年修行的武者们，早已过了为功名冲昏头脑的年纪。有些人每天赚取远超军饷的巨额财富，有人已经凭借实力站稳脚跟，身居要职。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一切，去冒险参加真刀真枪的比试？

然而，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首先，大比武允许在比赛期间投降。失败的一方并不一定会丧命。”

“所以你觉得独木桥并不危险吗？别开玩笑了，不小心杀掉投降的对手，也没有什么人责怪你。从胜者的角度来看，与其留下遗恨，不如干脆杀了更安全。”

“败者的怨恨并不仅限于大比武，武者本就该把这当作日常之事。若畏惧这种事情，那连同门之间的木剑比试都别想进行了。”

蓝芭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铃。若是换作别人说了同样的话，他一定会尽情嘲笑一番，但这句话偏偏出自第一讲武所最得意的弟子口中。“怨恨是武者的常态”这句话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其次，剑术的高低，绝不仅仅是技巧的问题。木剑比试无法展现真实实力，而在木剑比试中获胜并非剑术的终极目标。剑术的真正意义在于，能用真剑击败持有真剑的对手。更何况，大比武甚至允许投降，如果还是因‘危险的独木桥’而犹豫不决，那么面对决意要取你性命的剑尖时，必然会感到恐惧。那到时，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道场中被誉为‘达人’的人，常会被夜晚盗贼手持的刀所战胜，这就是原因。”

“喂喂，等一下。”

“关于有名的高手们都不参加大比武的批评，在某种意义上是很中肯的。实际上，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手。在我看来，他们执着于守护自己的东西，恰恰暴露了自身的软弱。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如果为了这些而失去了以命相搏的勇气，那么无论如何辩解，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商人或官人，而不是武人了。”

“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啊”

蓝芭用力地抓挠头发。

“哎，再说一遍。剑术高下与参加真刀实枪比武的决心完全没有关系。说什么‘以命相搏的气概’，听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但也可能只是毫无智慧、自暴自弃的鲁莽之举，对吧？那些连像样的成就都没有，却突然就赌上一切的家伙，更有可能是后者。我从一开始就说，即使冒着生命危险去参加大比武，也不可能遇到你所期望的对手。”

“所以，我一开始就认为这不对。”

但阿铃也不退让。

“当然，我承认，最强的剑客可能在某处山林中过着仙人般的生活。但要是总拿这种事来说事，那就没完没了了。实际上，应该只考虑那些能够面对面交锋的对手。那些徒有虚名而不愿参加大比武的所谓高手，于我而言，和山林中的仙人一样，都只是不值得考虑的‘例外’。在什么都没尝试过之前，就拿这样的人做例子，并用‘现在不是战斗的时机’来搪塞，道理上讲没错，但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罢了。”

蓝芭深深地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后改变了进攻策略。

“喂，听着。”

“我在听。”

“比如说吧。假如不是你，而是荒蛇或者磨胡之类，我根本不会阻止他们。”

蓝芭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探出身去。

“这两个人既没有学识也没有钱，还孤苦伶仃，死了也没人哭丧。虽然技术还算过得去，但这么走出讲武所后，顶多也就是个用完即弃的镖师，运气不好还可能沦为山贼。即使进了军队，也不过是当个讲武所出身的兵长，一辈子就这样了。与其如此，不如参加大比武，给军队的大人物们好好展示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投降，或许能开辟一条比现在更好的路。”

蓝芭高高举起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

“荒蛇那家伙肯定不会自己开口，所以我替他来说。听好了，他本来打算参加今年的大比武。考虑到年龄，今年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即使最终死在擂台上也是他的命。假如没有被大人物看上，他也会坦然放弃，从讲武所毕业，博取一个兵长的身份。总师傅也知道这事。根据惯例，从第一名到第五名的讲武所每年都要派出一个代表，但如果你没有生事，荒蛇本可以背负第一名的名号站上最后的大舞台的。这个世界上可不是只有你这么优秀的人。也有些人除了在大比武上拼命之外别无出路。”

“我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大比武并没有禁止一个讲武所派出两个或以上的人报名的规定。”

“笨蛋。即使没有规则，这种事情也要优先考虑先例和外界的看法。如果那些高层认为，第一号讲武所连弟子都管不住，那总师傅的位子可就岌岌可危了。总之，如果你和荒蛇都能一路过关斩将，迟早会在擂台上碰面。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吗？”

“那还用说。”

阿铃的话中没有一丝犹豫。

“我们将全力以赴地战斗。荒蛇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我再说一遍，比起那些总是说‘明天再战’的名门师徒，‘今天就开战’的荒蛇对我来说更具威胁。”

蓝芭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一种难以忍受的徒劳感，让蓝芭垂下了头。他在手中摆弄着空碗：

“你这话说得好像已经赢了一样。”

“怎么会。”

“你要是死了，甘叶会哭的。”

听到这句话，阿铃第一次沉默了。

蓝芭原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大比武进行人才选拔的手段令人汗颜，像是种残忍的表演。蓝芭必须阻止想要跳入其中的阿铃。但是尽管如此，提到甘叶的名字，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劫持人质一样卑鄙。

“我知道。这是总师傅自作主张决定的婚约，你肯定也有很多话想说。这事儿真够恶心的，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注定出人头地的赢家，然后想着让自己重回旧日的高位。连道场里的那些人都看得出来。这简直就是街头杂戏，还是那种被唾弃扔石头的陈腐剧本。”

但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就必须说到底。或许武人的歧路正是凡人的正道，蓝芭感到自己说出的一字一句中都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

“不过啊，她是个好姑娘。虽然身体有点虚弱，但聪明伶俐，心地善良，刚入所的新人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紧张得手足无措，她就是这种程度的美人。而且甘叶早就对你倾心了。喂，我猜你参加大比武的事情还没告诉甘叶吧。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呢？”

阿铃沉默无言。蓝芭进一步说：

“你是南邑那个有名的酒庄的三儿子吧。”

突然，店里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只见一个男人腼腆地笑着，宣布妻子怀孕了，朋友们围住他不停打趣地推搡。蓝芭转过头，发现阿铃面带诧异之色，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秘密，睁大了眼睛。

“我说梦话了吗？”

蓝芭苦笑着，再次把浑酒倒入碗中。自从被父亲赶出家门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南邑——确实，阿铃亲口说过的就只有这些。

“喂，我可不是瞎子。大概两年前，你那个老爷子时不时就偷偷来看你吧。我跟他聊过几次，上次还找他借了酒钱。”

“那是……”

阿铃难得地慌张起来，让蓝芭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人是我的叔叔。虽然穿着举止不像，但他其实是在南邑府工作的军方的药学家。”

“哦，没想到是位学者呢。”

蓝芭小口啜饮，转动着眼珠。原来如此，既然是军方药剂师，他应该一直在协助制作军事地图，在边疆四处飞奔，难怪总是神出鬼没。

“你叔叔说了，他在大运河的码头上碰到了你，但你太出色了以至于一时间认不出来——当然嘛，毕竟是大卯国元都第一讲武所的头号弟子啊。听说你那固执的老爹现在一喝酒，就滔滔不绝地吹嘘那已经‘去世’的三儿子。他说，你只要回南邑，就既往不咎，还会去闪阁武林给你谋个指导的职位，是这样对你说的吧？”

这是最后的一击。蓝芭缓缓地放下碗。

“喂，你还想要什么？带着甘叶回老家去吧。听到女婿在闪阁兵法的本山任职，总师傅听了怎会不高兴呢。如果你不喜欢做指导的工作，也可以自己去找其他谋生之道，如果真的不想见你父亲，我也不会勉强你回南邑。以你的能力，就算从军队的兵长开始，也一定能出人头地，不输给任何一位独峰。记住，生命的分量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而是周围的人决定的。不管你怎么想，你的生命，并不是轻易拿去参加真刀真枪比赛的东西。听我一句劝，放弃大比武的报名吧。”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蓝芭凝视着阿铃的眼睛，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

“我……”

没有逡巡不决，也没有逞强，只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心中那个明明白白的“理由”——阿铃的表情，看起来就是这样。

突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

“总觉得，从一开始，话就没有对上。”

蓝芭也笑了。

“是啊。”

蓝芭说到了不应该参加大比武的理由。

阿铃想说的是，自己没有不参加大比武的理由。

就像蓝芭完全看不到阿铃心中隐藏的“理由”一样，蓝芭用尽言辞表达的“理由”，或许从开始到最后，阿铃也一点都没看到。从最基本的权衡得失来看，剑术越是高超，参与大比武的价值就越低。为什么要在此计较得失呢？因为剑术本身并不是目的，而只是达成某种其他目标的可替代手段之一。

通常是这样。

归根结底就是这样。

“在这个国家，没有比大比武还更高的武学之巅。”

阿铃站起身，从怀里的钱包中随意抓出几枚铜滴放在桌上。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蓝芭再次发出本已干涸的叹息时，身着练功服的阿铃在盛夏的黑夜中，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眼前炖煮的内脏还剩下不少，足以遮住盘底，蓝芭用指尖夹起一块沾满红黑色炖汁的不具名的切片，放进了嘴里。

呻吟。

既谈不上美味，也谈不上难吃。满脸都是油汗，一种既灼热又剧痛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冲击着舌头，他差点晕过去。他连喝了好几杯浑酒，沉沉地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吃这种东西还能面不改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啊。

真是的——

“傻瓜是无药可救的。”

蓝芭盯着缺了口的盛内脏的盘子，喃喃自语道。

＊

第二次，凉孤以肚子疼、日子不好为借口，总算把对方打发走了。

然而到了第三次，连借口也用尽了，到了第四次，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只要心里保持平静，提前做好准备，就能忍受预料之中的木剑的一击。随着开始的信号响起，他咬紧牙关，鼓起勇气用额头硬接下飞来的上段一击，然后半真半假地倒在地上，颤抖着说“我输了”。然而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不满，她边叫着“不对！不对啊！”边转着圈离开了。

“请指教——！”

于是，这是第五次了。

一开始，弟子们还觉得有趣。但近来，不耐烦的眼神不是集中在声音的来源上，而是更加地集中在凉孤身上。虽然凉孤并不领工钱，他也曾考虑过，被少女盯上的期间不如干脆别来道场了。然而，在这炎炎夏日，汗水浸湿的训练服，和没刷干净的便盆会迅速变得恶臭难闻，也不排除弟子们借机提议彻底开除那个没用的家伙。凉孤深知一旦到了那种地步，徒劳的辩解毫无意义，他不想被道场赶出去，为此不能轻易地放弃佣人的工作。

然而，门前的少女对这些情况毫不在意。

她身穿着豪华的练功服，手拿着不相称的木剑，打扮和往常一样。

名字是——

什么来着。

“请指教。”

看起来少女误以为那是武人的问候，在茫然仰望天空的凉孤面前，她再次说道。

“抱歉，不管你来多少次——”

“回答无效。今天你必须陪我比试一场。”

木剑的剑尖直直地抵在凉孤的鼻尖上，让他无所适从。身后弟子们投来刺人的目光。这种情况下，绝不能再让她干扰练习了，这次一定要把问题解决掉。

好吧。

只能硬起心肠。必须把话挑明。不管花多少时间，都必须好好解释清楚：自己不能和女孩子比试木剑，而且如果她再来道场闹事，自己佣人的工作也恐将不保。

“这样吧，”

凉孤再次仰望天空。从傍晚天空的色彩分布判断，离夜幕降临还有一段时间。

“练习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之后我还有工作要做，所以请等到那时。”

哼。少女沉默片刻，怀疑地抬眼看向凉孤。

“你该不会又想逃跑吧？”

“没、没打算哦。”

当然，也没有打算真比试，虽然并没有明说。

“行吧。暂且留你一命。妾身就在等待的时间里看看你们的练习吧。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啊。

凉孤本意是让她去别的地方喝杯茶等着。

任何门派都不会乐意外人偷看练习，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打个半死。虽然讲武所作为人才培养场所，其封闭性相对较弱，但即便弟子们之前大多对此一笑置之，但说不定也快忍无可忍了。

“那、那个——”

但现在纠缠下去也没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凉孤心事重重地看着弟子们的脸色，少女则意气风发地踏入了练武场。

她转过身说：

“别逃跑啊。”

“唔。嗯。”

少女踮起脚尖，凑近凉孤的脸，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威胁道。

“待在妾身看得见的地方。不许和别人私下交谈。上厕所我也跟着！”

此时，正门旁边的长椅正好处在树荫下，是观赏练武场练习的绝佳位置。

凉孤本想着自己不能和贵人同坐一张椅子，而且为了应对不知何时会发生的争吵，站远一点更方便介入。少女却强硬地拽住他的手臂，硬是让他坐在肩碰肩的位置。虽然已经是第五次来闹事了，然而这种情况却是头一遭。他偷偷瞥了一眼少女微微汗湿的脖颈和两只手臂上细软的绒毛，他不禁意识到，相比于她的容貌，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那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无法忽视的洁净感。他不禁担心自己这一身破旧且汗渍斑斑的衣服会不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突然站起身拉开距离，又觉得不太妥当。他突然心想，她是不是每天都洗澡呢？每天洗澡，这得是多有钱啊。

起初还颇有微词的弟子们，已经完全无视少女的存在，重新开始练习了。这可以说是一种讽刺式的侮辱，好似公开声称少女是不配当挑战道场的对手，总之她被完全轻视了。如果她还自以为是地挥舞那把蚊母的木剑，假装成武人，反而会引发众怒。

少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凉孤吓了一跳，他问道：

“怎么了？”

少女的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噗噗”的笑声：

“我跟你说，伊仁有梦游的毛病”

“谁？”

“那家伙可厉害了。因为那个做礼仪指导的家伙居然恬不知耻地住了进来，所以我严厉告诫过大家要保密，结果那家伙半夜在厕所门口吓得腿软，溜回家去了。哈哈哈哈。”

凉孤听得一头雾水。

虽然不明白，但是笑声很不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在嘲笑大家练功。附近的几个弟子停下手中动作，用敌意的眼神看向这边。凉孤拉了拉少女练功服的下摆：

“笨蛋，小声点！”

少女终于不笑了，无聊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你可别说了。

“喂，拜托你小声点。会打扰大家练功的。”

“真是斤斤计较。连说话声都能打扰的练习，再怎么练也只是白费力气，徒增饥饿罢了。对了，我刚才一直在想……”

少女从右到左扫视了一圈练武场，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地利啊。”

“什么？”

“喏，你也还记得吧。第一天的比试。我正好——”

女孩指着练武场的一角，

“在那边滑倒了，吃了大亏。第二次是在那边，柳树根旁放着椅子的地方。你逃到了树上，我到最后也没能抓住你。”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听起来就好像那场追逐游戏是正经的比试一样，真是奇怪。

“那又怎样呢？”

“你是这个道场的人吧。那你应该早就知道地面上哪些地方容易让人滑倒，也能够巧妙地避开那些地方逃跑，但我不行。你还知道在训练场上，哪棵树能快速爬上去，但我不知道。”

少女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所以，我没办法提前占据能让你远离树木的位置。看到你打算逃到树上之后，再去阻止也来不及了。那把树下的椅子是绝佳的踏脚凳，而且周围也没有适合投掷的小石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是这样吗，凉孤在内心中摇了摇头。至少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逃跑的。

“也就是说，一旦踏入了你的地盘，我的劣势就已注定。没法逮住你并不是因为武艺上的差距。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下次我可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原来如此，她就是想说这个啊。

说实话，凉孤觉得她没必要一副这么得意的样子说这些。所谓“地利”，听起来很了不起，但其实不过是孩子打架时也会提到的道理罢了。她可能只是把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或者刚学到点新鲜知识就迫不及待地想炫耀。

“说起来，第一天的那个秃头今天也不在吗？”

“什么？”

哪个秃子？

“哎呀，就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大门口向我打招呼的光头。”

啊，是在说莲空啊。

“真厉害，记得这么清楚。”

“从那之后，无论什么时候来都看不到他，那个男人不是这个道场的师傅吗？”

凉孤有些意外。

这个少女看似做什么都乱七八糟，没想到其实很会观察人。她不仅记得第一天见过一面的男人的长相，连他之后的缺席也能察觉，这实在不简单。虽然不清楚她的家族是靠做什么坏事发家的，但如果她能继承家业并从事管理工作，迟早会成为一个八面玲珑的当家主母。

正如她敏锐地观察到的，最近莲空完全没有在道场露面。

少女第一次闯进道场的那一天，距今已有半个月了。莲空平时热衷参加练习，一两天倒还好，像这样长时间不来道场，还是头一回。其他的弟子们倒是乐得自在，能够少一个唠叨的家伙反倒轻松，就算问他们具体情况，他们也都说不清楚。凉孤好几次想去他家看看情况，但是又担心自己这种佣人前去拜访会有失体面，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拖到现在。

“嗯，谁知道呢。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

“工作？讲武所的师傅不就是工作吗？”

“不，那个人——”

他平时是在码头仓库里值夜班的大叔——凉孤正要说出口时，就注意到一个手持木剑慢慢靠近的男子。那是个发色偏淡的卯人，一张线条平淡、光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用一双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向上吊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凉孤，说道：

“哟，跟女人坐在一起聊得挺开心嘛。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不等凉孤找借口，他就被木剑的剑尖戳了肩膀，仿佛在说“闭嘴”。

“喂，我刚拉完屎，有点从屎桶里溢出来了，你去舔干净了。屎壳郎就得干屎壳郎该干的活儿。”

如果总是跟这种人斤斤计较，凉孤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所以，凉孤并不讨厌眼前这个叫背守的男人。背守和莲空、面弟一样，是“一刀朱风”去世后，掌管第三十六讲武所的“大哥”之一。有传言说他以前在排名更靠前的讲武所，但因为品行太差被赶了出来，最终沦落到这里。这些传闻大概都是真的。

“啊，好的。我马上做。”

木剑再次戳了戳他的肩膀，凉孤挺直腰板回答。

他当然没打算真的去舔厕所的地板。

不过，未经允许就把少女带进道场，确实违背了武门的一般常识。而且大家在练习的时候，他们在旁边无休止地闲聊，确实让人厌烦，因此这种愤怒也合理。凉孤并没有那种在女人面前被羞辱就绝不忍气吞声的自尊心。即便如此，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时却突然犹豫了，因为虽然去打理厕所没问题，但如果把这个旁若无人的少女留在这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已经太迟了。

“无礼之徒！你自己拉的屎，自己打扫去。”

在以男人为主的道场里，少女的声音显得格外耳生。

果然，练武场里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这边。之前漫不经心的无视转变成充满敌意的凝视。背守琢磨了一会儿少女的话，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小姑娘啊，你家打扫厕所不也是让下人去做吗？道理是一样的。在这个道场，就是那个蓝眼睛的去刷便桶，这是规定。”

没事的。

还有办法补救。

我会想到办法的。所以你就别再说了——凉孤这么想着，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少女却用意想不到的力量挣脱了抓住她的手臂。她重新握紧蚊母木剑站了起来，面对背守毫不畏惧地露出笑容，少女大义凌然地说出了一句无可挽回的话：

“听你这么说，就更没道理了。你也是武人吧，武人的高下不应该是看实力吗？”

背守一时无法理解少女的意思。

他一脸茫然，目光从少女转向凉孤，又从凉孤转向少女，松弛的嘴角发出了一声“啊”的呻吟，好像理解了。一旦背守那点仅存的理性像老鼠一样溜走，接下来就是一场不见血不罢休的暴力冲突。

然而少女一步也没有退缩。

背守的额头上，一条小指粗的血管暴起。

然而少女一步也没有退缩。

当背守的眼神和右臂露出狂暴的“色”的瞬间，

凉孤用尽全力，一脚踢在这个一步也不退缩的少女的后背正中。

女孩既没有惨叫，也没有采取防御姿势，她像被踢破的门板，面朝下摔倒在地上，四肢摊开呈大字形趴在那里。她猛地转过头，对自己脸上擦伤的疼痛浑然不知，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凉孤。

“你……”

右鼻孔流出了一道鼻血，

“你在干什么啊!!”

凉孤弯腰捡起地上的蚊母木剑，像拎小猫一样猛地抓住少女华丽练功服的后领。

“什、什么意思啊！？喂，放开我！我说放开！”

任凭少女如何挣扎，凉孤的右手也纹丝不动。背守也惊愕地在一旁看着，凉孤拖着拼命挣扎的少女，径直走到正门外，随手把她扔了出去。凉孤把木剑踢到她脚边，冷冷地说道：

“我真是傻了才认真接待你。别再来了。”

凉孤究竟在生什么气——少女做着茫然的表情，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

“我、我是在替你说话啊！”

“多管闲事！我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千金，但你以为能一直得意忘形，那就大错特错了！别仗着自己有点身份就目中无人！”

“你……”

少女被凉孤的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怒火如烈火般燃起，满是擦伤的脸涨得通红，

“你个恩将仇报的东西！我好心帮你说话，你就这么报答我！！”

“吵死了！快趁着还能走得动路，赶紧滚！”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像小孩子打架。

练武场的众人都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眼睁睁看着两人互相咒骂、扭打在一起。偶然经过的隔壁木桶店老板想要劝架，却被一下子推开了。少女趁机迅速挣脱，拉开距离。双方的狠话就像箭矢一样飞来飞去。

“我不管了！你这么喜欢扫厕所，那就随便吧！你就只配缩在粪坑里！”

“白痴！还要别人帮忙擦屁股的小屁孩口气可真大！快回家让爷爷给你换尿布去吧！”

少女因为嘴上说不过，气得原地团团转。她看起来像一只习性奇特的动物幼崽在大发雷霆。少女很快就掉头跑掉了，凉孤朝着她后背丢出木剑，剑在地面上高高弹起。凉孤一边喘着气，一边擦拭脸颊上的抓伤。旁边瘫坐着的木桶匠默默地说了一句：

“真厉害啊。嘿，那到底是哪家的大小姐？”

不知道——凉孤本想这样回答，却闭上眼睛，颤抖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这已经是连续第五次了——

又忘记问那孩子的名字了。

结果闹成这样。应该不会有第六次了吧。

＊

他一直以为那是条蛇，但或许，那其实是巨龙的尾巴。

话说，这里有一个秃子。

这可不是一般的秃子。十七年前，来候地区爆发了热病，他侥幸存活了下来，却因此成了秃头。因为这场病，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但他已经接受了这十年的代价。他如今二十二岁，守护神是未，剑术精湛，如今在第三十六讲武所里担任实质上的代理师傅。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期待着，一旦功成名就，他就投身军营，在战场上磨炼剑术，最终成为享誉卯国的武人。

又话说，这里有一个言愚人。

这不是一般的言愚人。言语愚钝的人——指的是那些只要不说话，就能混在卯人中无法区分的黑眼睛的言愚人，而他，除非剜下那双蓝眼睛，不然就是无处可藏、无处可逃的言愚中的言愚人

这言愚人一边在讲武所当佣人，一边又在市场的一角画肖像，勉强维持着日常生活。但那秃头却并不讨厌言愚。秃头偶尔突如其来的开玩笑式的轻击，其实是一种亲近的表达，秃头也想激励已经习惯于欺侮、养成了失败者心态的言愚。虽然是玩笑，但言愚每每巧妙地躲开突然袭击，赢得了秃子的好感。只要认真修行，这家伙至少会变成比我稍弱的人——秃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想着。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

起因是一个痴迷剑术的少女，闯进道场，莫名其妙地指名道姓要见言愚。少女强行要求比试，最终将言愚逼到了树上，这时家人将她带走了。如果仅仅如此，那不过是个笑话，实际上，当时在场的其他弟子至今还这么认为。

然而，秃子却不同。

秃子看到了在混乱中言愚使出的盘肘一击。

骚动平息，那天的练功开始时，秃子说服自己那只是言愚模仿的一招。在码头的仓库里，他甚至能和工友们相互开玩笑。然而清晨交接早班回家的路上，言愚的一招再次在脑海中浮现，秃子决定带着这个想法回家仔细琢磨。

第二天，秃子没去练功。

也没去上班。

从那天开始，秃子不分昼夜地思考那一击。时不时地，他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奔到院子里，挥舞木剑直到手臂都抬不起来了，但心中盘桓的疑虑丝毫没有消退。

他一直以为那是条蛇，但或许，那其实是巨龙的尾巴。

而且——

自己真的在心底深处没有意识到那件事吗？那些戏弄的突袭，真的只是单纯的亲昵表达吗？趁师傅去世后劝他正式入门，不正是明知道对方不会答应，却还是要说吗？为他领来驱邪的符札，在他被欺负时替他撑腰，一起欢笑，把他视作弟弟一样对待——所有的这一切，难道没有一丝小小的阴影吗？

他是个好人。

也许吧。

我也是个好人。

真的吗？

秃子无法直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角落。

秃头陷入沉思。二十二岁，对志在以剑术立身的人而言，已不再年轻。他每天都觉得修行还不够，觉得比武的时机还未到，突然间，自己已经成了第三十六讲武所中资历最深的人。嘴里说着无尽的梦想，以入伍的命金当作免罪符，永远在磨练自己的技艺，永远是个半吊子——这样的处境，仿佛泡在温水中一样惬意舒适。

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一直这样想着。

总有一天会解决的——一直这样想着。

但“总有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如果迄今为止都没有什么进展，那么或许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让自己承认这一点。

而一旦承认了这一点，秃头的“总有一天”就变成了迫在眉睫的“今天”。他以为自己一直走在漫长的道路上，结果却不知不觉走进了死胡同里。这里空无一物，无处可去，也无人伸出援手。够了，已经够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枚五角钱是秃子偶然发现的。在破败的房间的角落里，那枚五角形的铜钱映照着透过格子窗洒下的朝阳，微光闪烁着，仿佛在暗示秃子该走的路。

尽管叫做五角“钱”，而且确实是铜块，如果商人准备了钱秤，也许会将其作为等价物接受。

但在一般情况下，它是一种用作礼物的护身符。

秃子疑惑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自己家里。不对，好像是师傅受邀成为武术指导，自己担任随从时，一时心血来潮买下的。又或者，是招聘方送的礼物里混进来的。或者，这不是自己的物品，而是这个破房子的前住户的遗留物。

秃子跪在地上，拾起五角钱，对着朝阳端详。表面刻着秃子的守护神——未的浮雕，翻到背面，可以看到五个角上分别刻着五个字。从顶点开始逆时针分别为：“大”、“登”、“比”、“第”、“武”。

正确的读法是，从顶点的“大”开始，按照一笔画五角星的顺序阅读这五个字。按照这个方法重新排列后，字的顺序如下。

大比武登第。

＊

其实，在这样的日子里，找个地方不慌不忙地好好睡午睡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或许可以叫做“不祥的预感”吧，想揽些肖像画的工作，走访附近的衙门时，偶尔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天不行。这种预感从未出错，即使硬着头皮继续奔波，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即便如此，在右胡同里那个老地方展开草席画肖像，往往也没什么生意。或许是因为自己散发出一种“今天是没办法才出来干活”的气场吧。就像有两个摊位隔着街摆摊一样，如果一个生意兴隆、人山人海，而另一个门可罗雀，那后来的客人哪怕要排队等候，大多也会选择前者。即使商品的种类和质量完全相同，那种贫穷的氛围就足以让客人敬而远之。

不行，

凉孤轻轻地检查左眼周围。

今天生意不好，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被打后如果不小心睡着，肿胀会变得更严重，所以从前天到昨天，他一直没合眼，窝在家里修理绘画工具，或者坐在后门的门槛上，对着眼前的臭水沟垂钓。钓到了两条鳗鱼，肿胀也完全消退了，现在用手指按压也不疼。但是，多少还留着些淤青。即使没有淤青，蓝眼睛和伤痕也足以让迟疑的客人心生厌恶，不敢接近。

没有固定常客的肖像画家来说，生死存亡取决于能否吸引更多的新顾客。

凉孤所在的摊位位于右胡同的最边缘，在一条叫“炭屋之道”的小路的楼梯下面。凉孤总是坐在最底层的石阶的右端，摊开席子，摆上客人用的椅子，用右手一侧放着一块贴有肖像画展品的板子。这种做法的关键在于不正对往来的行人，而是背对台阶坐着。这样一来，即使只有一把椅子，也能与客人的脸部高度对齐。同时对于从背后的楼梯下来的客人能够暂时遮住蓝眼睛，代价是放弃从正面过来的客人。看到样品后停下脚步，坐上椅子后才发现画师的眼睛颜色而逃跑的顾客，大概也就三分之一。

然而今天，连让客人坐到椅子上都成了奢望。

如果被打的是右眼倒还好，毕竟从街道上看可能还不那么显眼，但凉孤连把摊位移动到楼梯对面的自由都没有。先是在衙门巡访时碰壁，再加上左眼的淤青，还有盛夏酷暑，总共三重苦难。找工作碰壁和淤青都痛苦不堪，但只要动动脑筋，炎炎的夏日也能为我所用。在草席的四角立起柱子，架上遮阳篷，并准备一盆冷水供客人泡脚，说不定路过的人就会想先凉快一下，顺便给画师点赏钱。实际上，他曾尝试过这样做，但很快就被地头蛇盯上，说如果地摊要搭顶棚，就必须额外交场地费，还警告说永远不要靠近水渠，以免污染正经人家的水源。

凉孤擦了擦胸前的汗水，打了个大哈欠。

太阳还高高挂着。

他像要打瞌睡般低下头，微微闭上的双眼。

常年累月在同样的地点以用同样的方式摆摊，凉孤只要听到身后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就能分辨出男女、年龄，甚至最近还能大致猜出对方的身份。这类似于武术中的“听劲”，但对于凉孤而言，这只是一种消遣，是漫长的等客过程中消磨时间的方式。

他倾听背后人群的声音。

肖像画这种生意，很难吸引男顾客——除非是喝醉了，否则几乎没有希望。他决定，如果再被十个女顾客无视，今天就干脆收摊，回到道场躺在长椅上睡个午觉吧了。很快，有六人的小团体从他身边走过，第七位是个还改不掉吃手指毛病的孩子吧，不算在内。接着出现的第七位客人，脚步声十分奇特。

从气势来看，无疑是年轻人。

然而，性别不明。

如果非要猜一个的话，凉孤觉得是女的，但她的走路方式却极其傲慢，甚至都快要和别人撞上了，也坚信对方会先让路。可奇怪的是，她的脚步声里透出一种拘束感，就好像小时候戴过脚镣一样。

这家伙怎么回事。

从这副与劳动无缘的步态来看，无疑是个上层人，但贵族或者富商的女儿绝不会有如此复杂和极端的脚步声。凉孤甚至想不顾蓝眼睛的尴尬，去好好看看对方的脸，但如果在这时回头看，就会在很近的距离仰望对方，显得失礼。

她的衣袖几乎擦过凉孤，轻盈地走了过去。

凉孤以为她会无视肖像画展品径直离开，但第七个人却突然转身，重重地坐到凉孤面前的椅子上。凉孤猜对方是女的，猜对了；猜对方年轻，也猜对了；猜对方是有身份的人，还是猜对了。不过这家伙除了练功服，难道就没有其他衣服了吗？

“请指教。”

是那个少女。

凉孤用脚踢倒的脸上满是擦伤，贴满了黏黏的药布。

她的名字是——

惊讶和失望交织在一起，凉孤的思绪一时停滞。

然而少女看到凉孤左眼上的青黑色浮肿时，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我……”

她一时语塞，将视线移向脚下，用不耐烦的口气低声说道：

“我打得有那么重吗？”

凉孤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她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左眼的淤青是在道场门口那次打斗造成的。

“啊，这块淤青是另一回事。”

然而也并非毫无关系。

在那件事发生后，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挨上两三拳，毕竟背守抬起的拳头总得有个落下的地方。

对于凉孤而言，比起躲避背守挥舞的拳头，沉默地接下来，会花费更少的心力。他十分了解背守执拗的性格，考虑到背守和少女可能在某处再次相遇，为了消减火气，他必须让背守看到出丑的肿脸。背守的拳路比预想的还要迟钝，甚至在拳头快打到的时候凉孤主动迎了上去，但从少女的反应来看，他的应对有点夸张了。

“不，不只是淤青。”

少女再次看向凉孤的脸，小心翼翼地说：

“你的左眼红红的。”

哦，是这样啊。

大概是眼球里渗血，眼白部分变红了吧。这就是道场弟子所说的“眼睛流鼻血”。对于在挨揍方面经验丝毫不输人的凉孤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伤，连手指上的倒刺都不如。

“没事的，放着不管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而且，要论受伤，彼此彼此。实际上，少女的脸也相当精彩。

“喂，到底是谁干的？果然是因为我，你才被教训了吗？”

哦，看来她还明一点事理嘛。

还是说，这也和前天提到的“地利”一样，是谁的暗中指点呢。从“果然”这一句话背后就推测出某个人的存在，是不是多疑了呢？

“喂，别瞒着我。难道是那个家伙？让你扫厕所的那个吊眼男干的吗？”

“烦死了，与你无关。”

“哼？要说没关系，也不见得吧。”

少女低着头，撅着嘴，嘟囔着。

“没关系啊。走开，别妨碍我做生意。”

凉孤故作冷漠地说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真是的，这家伙为什么每次出现都像半夜偷袭一样突然呢？

昨天，他有时间思考。

俗话说得好，穷人没闲心，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休息一整天是什么时候了。整理画具时，在后院的臭水沟边垂钓时，他反复询问了自己好几次，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出于自我保护才采取行动的。

在众人面前踢倒那个口出狂言的少女。

这是证明“我是站在道场这边的人”，也是“少女关于我的言论是毫无根据的妄言”的证明。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必须让少女流一点鼻血，所以故意从她无法防御的角度踢了过去。

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背守恐怕会把那个少女祭天了。

少女的狂言已经彻底超越了底线。在场的血气方刚之人并不止背守一人，其他人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然后，解决完少女后，矛头就会转向他。如果只是挨一顿揍，他可以忍，但他绝不想失去唯一的容身之处。

如果优先考虑少女的安危，那就应该踢倒背守。

通过抢占先机解决问题，他成功保住了自己在第三十六讲武所中的佣人身份。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至于挨了背守的一拳，以及在与少女扭打时被抓伤的脸颊，根本不值一提。理所当然地，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少女的脸了，也没有脸再见了。

然而。

“妾、妾身是来和好的！”

女孩摇晃着椅子，越说越激动。

真是任性啊——刚吵着要“比试”接着就要“和好”了吗。

凉孤用鼻子哼了一声，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撅着嘴低下头。

“没、没办法。不和好的话，你肯定不会跟我比试。”

凉孤默默地开始收拾手边的生意工具。他装作无动于衷，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少女一眼。贴在脸上的药布，裁剪和贴法都夸张极了，仿佛能看见少女哭着回到府上时，府里人慌乱的情形。就算是自己根本不当回事的擦伤，要是出现在千金小姐的脸上，肯定会闹得人仰马翻。

他突然想到。

少女一定被府里人追问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完全不用顾忌什么，只要老实说在某个道场被一群无赖围攻，还被那个没礼貌的言愚从背后踢了一脚就行。像那样的名门望族，既然能为了女儿对剑术的一时兴起，大费周折地准备木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在自家女儿脸上留下伤痕的罪魁祸首。那个偏僻的讲武所，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取缔，而杀掉一个言愚人，估计就像捏死一只老鼠一样轻松。

然而——

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手持火把的流氓来凉孤家放火，去衙门寻访前，顺路去的道场也依旧如常。

原因只有一个。

少女面对家人的追问保持了沉默。

凉孤正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才踢了少女的背。但是支撑这种推测的，至少不是什么“算计”，而是种“信赖”，甚至可以说，是种“依赖”。

“你是来取落下的东西的吧？”

少女听到自己的名字，像忠犬似的立刻竖起耳朵，猛地抬起头。

凉孤弯下腰，从草席角落里卷着藏起来的地方，抽出那把蚊母木剑。他将刀刃朝向自己，轻巧地一转刀柄使刀尖朝下，随后漫不经心地抛了过来。少女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剑，眼睛瞪得圆圆的，转过身来：

“你，一直带着这个？”

“真烦人。我本是打算送到衙门去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好好保管可是会遭报应的。你把这么金贵的东西忘在这里，我也担惊受怕的。”

女孩盯着手中的木剑。

“这剑，有那么贵重吗？”

凉孤已经习惯了少女的无知，但要填补这种天差地别的价值观差距，并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说辞。即使解释说，“在这一带，一把这样的木剑能盖一座房子”，少女也可能会说：“只能建这样的破房子，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一次到家教我剑术的师傅，说我什么武器都没有，就叫来了熟悉的武器商。他说不收费，让我随便选。我犹豫了很久，选了这把挥起来最顺手的。看起来黑乎乎、旧旧的，我心想既然免费拿，选便宜点的就行——原来这么贵啊，真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少女突然眼睛一亮。

“喂，你的木剑是什么样的？”

“啥？啊，不，我没有木剑。”

唔。少女似乎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一时语塞。

“妾、妾身也马上就要告别木剑了啊！”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凉孤心想。他把干纸束卷起放进竹筒里，为了防潮紧紧拧上棉木塞子。拂去砚台上的灰尘，合上笔台的盖子，插进背箱上指定的孔中，像把抽屉放回原位那样严丝合缝。

“喂！我刚才就一直默默看着，你怎么开始收拾东西了！？”

“今天收摊了。”

凉孤的声音预料之外的冷淡。这次重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罪恶感仍在心底翻腾，让他无法平静。如果非要继续谈话，他还是想先退一步，调整好状态再说。

然而少女并没有轻易接受。

“不许这么冷淡！话还没说完呢！”

她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

“喂，要不我们去找家像样的茶馆喝杯茶？”

凉孤垂着头掩饰住苦笑。她那不合时宜的话，让先前隐约的疑虑转变为确信。在少女的身后，肯定有人绘制了整个计划图。凉孤不禁心生同情——手把手教她理解这些，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巧，穷人没闲心啊，我这就得去各个衙门找活干了。”

虽然是随口一说，但真的这样做也不错。虽然感觉完全找不到工作，但总比在这里一直难受下去要好。

“赶紧让开。我还要收拾这椅子呢。”

“唔，呜呜呜。”

少女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座面，愤恨地瞪着他。

“不许说穷人没闲心。”

“嗯？”

“反过来说就对吗？”

“嗯，算是吧。”他低声说道。有钱人当然也有闲。

“那这样你就没理由拒绝了！”

女孩不慌不忙地摸索着练功服的口袋，掏出一块细长的板状物，重重拍在草席上。那东西发出坚硬沉闷的声音，弹了起来。那是什么，生长于贫民窟的凉孤一时没能辨认出来。

是银流。

而且还是两块。

紧接着，装满铜滴的钱包也被仍了出来。

“今天一整天，我用两块银流买下你！先预付一流银子，陪完我再付一流！钱包里的铜滴算赏钱！这下你应该不用流鼻血了！”

举个例子，凉孤画一幅肖像，能挣三滴铜。

一千滴铜才能抵得上一流银。就像一千滴雨才能汇集成河流一样。人们常这么说，铜滴是平民的货币，银流是贵族的货币。

在贫民窟的最底层艰难挣扎，饱受饥饿之苦，饿极了甚至连野犬腐尸上的蛆虫都吃过的人们看来，千滴铜的价值就已经高不可攀，而银流几乎只存在于想象中。虽然凉孤每天出外工作，算是见多识广，但这么近距离地见识银流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而且还是两块。

“笨、笨蛋！不要大声喊！”

“银怎么了？”少女的呼喊声引得炭屋之道往来的行人都停下脚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凉孤慌忙起身，跪在少女的身边，用身体遮住草席上的东西。

“快收起来！谁知道有没有人在看呢！”

他压低声音直至极限。凉孤连触碰银流都畏畏缩缩，更不敢将它们塞回少女的怀里。凉孤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乞求，但少女却不知退让。

“它们该进的是你的口袋。把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有损名声。来，拿着，这是一流的预付金。”

饶了我吧。

凉孤忍不住望向天空。

他想不出更多的劝说之辞，再次看向少女贴满药布的脸，凉孤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第一卷 六牙之铃

蠢蛋、傻瓜、去死——她被骂了这些话。

不久前，有个西瓜摊老板因客人出了人命，生意一落千丈，夹在稀少的客流量和严格的摊位费之间，干脆破罐子破摔，躺下睡觉了。月华膝盖上放着半块西瓜，一边啃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表示自己不知怎么地惹恼了凉孤。珠会则默默地把吃剩的西瓜皮扔到脑后，摇了摇头，似乎表示自己已经不想再掺和了，然后就要离开。

“你啊，从迷上了挥剑之后，就变得一点世故都不懂了吗？居然敢在那种破道场里，对着大粗人大放厥词，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奇迹啊。”

这种说法让月华不服气，她含糊地为自己辩解——我也有点功夫的好不好。

“之前也发生过很多危险到让人看不下去的事啊，趁现在我就直说吧。昨天晚上的事，你就像站在沙漠正中央，还是在沙漠正中央被一群土匪包围了。”

比喻太过突兀，她无法理解。珠会不耐烦地凑近说道：

“听懂了吗？平时你再怎么摆架子，周围的人捧着你，不是因为你本身有什么统领下属的光环，而是因为你家族的声誉、政治实力和经济实力在给你撑腰。你摆架子，就是在向社会借债，而社会规则就是这笔借款的担保，它会把违法乱纪的家伙抓起来严惩。你跑到这种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去招惹一群混蛋，把他们惹得火冒三丈，这和站在沙漠中央被强盗包围有什么区别？当然，从对错判断，先动手的那方是错的，这帮人迟早会一个不剩地被抓起来绞死。可是，如果对方说，“我才不管那些呢”，然后扑上来怎么办？就算对方是坏的，而你是正义的，那他们围上来，把你抓住了勒死了，你就满意了吗？”

珠会真狡猾。

一下子说这么多，没法回嘴。

月华低下头，噘起嘴。被赶出道场大门之后的争执，她大多都忘了，但唯独有一句话仍在耳边回荡，那是凉孤的话——

“别仗着自己有点身份就目中无人。”

月华心想，珠会的比喻或许也是同样的意思。对于愚蠢而不顾后果的行为，社会规则有时也无能为力，而自己却还要自寻麻烦，按照珠会的话就是“一点世故都不懂”，按凉孤的话就是“依仗身份目中无人”。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但假如自己真的有本领，那情况又会如何呢。她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

“你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原因只有一个。那群强盗中，有一个人帮了你。对他来说，你只会给他添麻烦，跟他没有半点情义。他在道场里也有自己的责任，你要是搞出了什么事的话，说不定他自己也会遭殃。尽管如此，那蓝眼睛还是救了你。如果只是脸上添几道擦伤就能从沙漠中央活着回来，那真是万幸了。再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这样一来，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蓝眼睛应该也有点本事。如果珠会的解释从头到尾都是正确的，那为什么凉孤甘心扮演强盗走狗的角色呢？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充分施展自己的本领，成为那帮人的头目呢？

之后，珠会又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

说什么，让她别管那么多，总之先去道一声谢。

说什么，小心点，平时总用这种傲慢的语气说话，是会引起争吵的。

说什么，虽然你平时身上只带一点零花钱，但这次不带够钱，恐怕会出丑哦。

然后，

“喂。”

凉孤的声音刺中了后背。

“你要去哪里？”

然而月华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别啰嗦，你就乖乖跟着我就行了。”

然后，

是什么来着。

脑海里仿佛塞满了沙漠的沙尘。珠会明明传授过各种妙计，可现在那些话却像是百年前的久远记忆，一个都回想不起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珠会绝对没有说过“如果事情搞砸了，就用所有的钱买下那个男人”这种话。

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邀请凉孤去茶馆，也是珠会的劝告突然在脑海中闪过，然后想起的权宜之计。但之前珠会告诉她的店名和位置，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既然已经摆出架势开始走了，怎么能主动停下脚步呢。小巷越发昏暗狭窄，几乎要走出右胡同，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走到哪儿了。但必须加快脚步，装出一副目的地明确的样子。目光游移着寻找熟悉的路口和房屋。脸上贴的药布吸收了汗水，痒得难受。那个一声不吭，僧侣样貌，戴着白色万字辔的乞丐，一瞥见她就赶忙让出了路。要是绕来绕去走回了原地怎么办？她可不想被凉孤当成傻瓜。

走着走着，月华觉得这样走下去，都要走出元都，走进沙漠了。这时，路右边出现了一家老茶馆。

月华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停下了脚步。她确实对“千华万礼”这个大招牌上的吉祥文字有些印象。不知道是偶然找到了珠会所推荐的一家店，还是只是错觉。

她装作笃定地回过头。

“就这儿了，进去。”

凉孤瘀青环绕的眼睛，惊恐地注视着茶馆，像个被威胁“要打屁股一百下”的孩子。由于背上小心翼翼地背着画具，他的站姿显得更加胆小了。

“那个，如果只是聊聊天，没必要进这种店吧……”

“别害怕。如果店里的人敢说什么，妾身会替你骂回去。”

月华一把抓住凉孤的胳膊，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她深吸一口气，在弥漫的茶香中，嗅到了一丝微弱的刺鼻气味，心中暗暗点头——很久以前听珠会说过，那是“贝抱”香木的生木散发出的气味。贝抱在阴凉处晾干，去除水分和气味后，就成了一种优质的干燥剂，用于防止干货受潮。在四季少雨的元都，贝抱并不常见，但据珠会说，这座城市的茶馆因为过于依赖气候，管理壶瓮的方式很草率，甚至毫不在意地拿密封不严、长出白霉的茶叶招待顾客。少数正经茶馆则无一例外都会把贝抱放入瓮中，而且会大量采购只能在沌平以南采集到的生木贝抱储存起来，所以一进门便会立刻闻到那股独特的刺激气味。相反，没有这种气味的店，珠会断言百分百不行。

月华将木剑靠在椅子上，环顾四周。茶馆深处悬挂着一盏巨大灯笼，上面绘有“枯木剑人图”的四景。分隔桌子的屏风数量也不少。进出的客人大多是文人模样的官员和商家老板。墙壁微微起伏，横梁上的挂旗被煤烟熏得漆黑。这些细节是算作雅致还是破旧，很难说清。不过，以前珠会带她去过的茶馆，大多都是这种氛围。随便走进一家店，能有这样的水准，也算不错了。

“喂，求你了，像我这样的人来这种地方不太合适吧。”

“别磨磨唧唧了。一切交给我，你就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待在那里吧。”

奇怪的是，看着畏缩的凉孤，月华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丝从容。一位老者手持菜单，恭敬地走近，先看了看月华，接着又瞥了一眼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凉孤说道：

“抱歉，您的同伴是……”

月华打断道：

“是我的画师。有问题吗？”

老人再次注视月华，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久之后，老人的目光微微下移，迅速打量了一下月华的打扮。

“不，没有任何问题。”

最惊讶的是凉孤。他缓缓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事态的发展。老人面无表情地递上菜单，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本馆的菜单。”

月华露出一抹追击般笑容，说道：

“这店可真土气，不一个个念出来就不知道上什么菜吗？”

老人再次陷入沉思，收回菜单，顺手掏出插在腰带上的观汤扇，潇洒地打开。无纹的褐色扇面，每一节分成由浅到深的不同颜色，客人可以通过扇面的颜色来指定茶的浓淡。

“那至少请指示一下茶的浓淡。”

月华随便指了指中间的颜色，同时斜眼瞪向旁边的木剑，示意不要多言。老人终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看着他消瘦的背影远去，月华放下的心瞬间转化为恶言恶语。

“真是的，那算什么态度啊。就算是对死人也应该有点礼貌吧。”

“厉害啊。”

桌子对面，凉孤仿佛目睹了奇迹，呆呆地喃喃自语道。

“我一直以为跟你一起进来，绝对会被赶出去呢。”

“你看吧。听我的准没错。”

“嗯嗯，”凉孤热切地点头，

“真的太厉害了。说实话，我这辈子头一次正大光明地走进这么气派的店呢。”

哼，

月华撑着腮，装作不在意地看向别处。

如果不这样做，肯定会暴露出她那没出息的、难以掩饰的笑脸。她只觉得脚底发痒。虽然并不悲伤，但眼睛却湿润了。她在托腮的同时，暗自收敛着表情，用眼角余光小心地偷看凉孤，发现凉孤那天真而赞许的目光后，又急忙移开视线。

不行。

再被夸下去，她就快忍不住了。会因为太高兴而死掉。凌驾于眼前这个男人之上的优越感，既令人愉悦又让人害羞。如果继续沉默下去，她可能会突然尖叫着跑出去，在门外转圈。

梆！她双手拍打桌子。

“说点什么啊！”

“哇啊！”

凉孤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重新坐到椅子上，蓝色的眼睛游移不定，笨拙地寻找着话题。

“啊，那个……”

“什么啊？”

“就是啊，邀请是你提出来的嘛。难道不是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嗯。

月华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啊。

今天不是来“请指教”的，而是来向凉孤道谢的。

用得体的措辞表达谢意，与凉孤和好，重新提出比试的请求，将他狠狠击败。经过彻夜的苦思冥想，她已经得出结论，花言巧语毫无意义，真正需要的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救了我。

然而，到了关键时刻，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踢了一脚这件事本身，当然不会现在还在生气，她也理解了那只是为了稳妥收场而演的一场戏。但是，那种“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上当，那整场戏也演不下去了。回过头来看，珠会将一切都归功于凉孤的观点，在她看来过于片面，心里始终有些不服。

“嘻……”

舌头打结了。凉孤那困惑的表情更加勾起了尴尬。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后背冒出冷汗，就差一口气，眼看就要触及胸中深藏的感谢之言。无需珠会的提醒，她不想留下哪怕一点点微小的芥蒂——想回到从前，单手握着木剑，闯入道场，想说出那句“请指教”。

“嘻……”

下定决心吧。

“嘻……”

跳下去吧，月华鼓起来仅存的勇气，大声呼喊道：

“辛苦你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了。

店里有人打碎了盘子，周围的客人从屏风缝隙间回头张望。门口的桌子旁发出的巨大声响，也让过往行人停下了脚步，可怜了恰好路过月华的一个老神婆，她吓得瘫坐在地。凉孤更是大惊失色，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月华。

“辛苦什么？”

问这句话的是神婆，但月华毫不理会。

“不用我说完吧！就是你踢我后背的那件事！”

“喂，你真干过这种事啊？”

“但是妾身现在明白了！那是为了从困境中救我，为了欺骗旁人的目光而进行的表演吧？”

停不下来了。

必须一口气说完。如果被恐惧追上，就只有出家，在天涯海角的荒凉寺庙里度过余生这一条路了。

“不过，我要说清楚！即使你不那样做，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扑过来，我也完全没问题！那种货色，只会变成我木剑上的斑痕罢了！话虽如此，你为了让妾身安全离开的心意，我心领了！真是辛苦你了！”

做到了。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现在轮到你了，别沉默，说点什么——与她那自暴自弃的态度转变相对的，她只是默默低头数着桌子上的木纹。周围人的注视逐渐退入模糊的喧嚣中，神婆也不知何时消失了，月华错过了凉孤嘴角浮现的那抹淡淡微笑。

“这是什么意思。”

月华背后一震，难道道谢方式哪里出了问题吗。

“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哈哈，凉孤柔和地笑了起来。

“别、别笑！人家正认真说话呢！”

“不，不是那个意思。”

凉孤低下头，看着桌子说：

“那时候的事，其实是我——”

“是啊。你也有错。”

凉孤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反击，露出意外的表情。月华趁此机会紧紧盯着他。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任由那些卑鄙小人为所欲为？如果你真想把那种货色全部打趴下，完全轻而易举。可你只是默默看着，你在道场里就像个随从一样被随意使唤。”

“啊，嗯。诶？”

生硬的回复立刻转为困惑，他轻声说道：

“因为，那就是工作。”

难以置信。感觉是谎言。

至少不应该使唤他去舔厕所的地板。

谴责那些暴行时的语气，说不定确实带点挑衅和不成熟。那个命令扫厕所的吊眼男，显然对此极为不满。正如珠会所劝诫的，无论彼此的善恶如何，可以避免的麻烦都应暂时避开。然而，月华仍然坚信，自己当时说出的“武人的高下应该看实力”这句话并没有错。

这并不是要推卸责任，但如果凉孤从一开始就能担任头领、稳稳掌握道场的领导权，这次的骚动根本就不会发生。

突然，

“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月华探身向前，

“为了关键时刻，平时故意让周围的人放松警惕？这也是你兵法的一部分吗？”

凉孤一时间露出了一副没听懂问题的表情。

“啊，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凉孤的笨嘴拙舌，比以往更让人烦躁。大概就是他这种凡事都含糊不清的态度，才让那群蠢货愈发嚣张吧。实力平庸、眼光短浅的凡夫俗子误解了凉孤的实力，这也许情有可原。但如果这种借口在武门中也行得通，那真是可悲至极。但说到底，误解一方面源于误解者的愚蠢，另一方面也是被误解者缺乏应有的考虑。

“如果觉得展现实力差距过意不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认清自己的实力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或许觉得自己心怀慈悲，但那种软弱的关心反而对他们无益。总之，你被人使唤去舔厕所，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不甘心吗？”

“不，那个，嗯。”

他虽然嘴上嘟囔着，但仔细一看，他脸上分明写着“其实也没那么不甘心”。

——啊，真是的。

怒火中烧，一阵头晕目眩。真恨不得立刻抄起木剑，冲进道场，把小看凉孤的那些家伙一个不留地切成碎片，撒到沙漠里去。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因为心中有一把剑。多么痛苦啊，带来这把剑的，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自从目睹运河畔飘舞的灵魂、世界尽头的黑暗、月光下舞动的两道白刃的那一刻起，月华的人生便永远改变了。

凉孤之剑受到的侮辱，就是对月华之剑的侮辱。

也是对心中之剑的侮辱。

“你要再自信一点！”

突然传来的大叫让凉孤猛地抬起头。月华一边摇晃着椅子，一边气势汹汹地不断说道。

“你真的很厉害！就算世上所有男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妾身日日夜夜想着你，苦练剑术，可你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妾身该怎么办才好啊！”

——等等。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话说出口后，月华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为什么脸如此滚烫呢。

为什么心脏像急槌儿打鼓似的砰砰直跳呢？

不，

没关系。没什么不对劲的。

我所谈论的，无疑是剑术之事。

月华缓缓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但依然无法直视桌子的对面。只见凉孤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那个。”

“总之！”

她借着怒吼的气势抬起头，凉孤就像被都城流行语弄得晕头转的乡下人般，愣住了。

“妾身要打败你。正因如此，你的软弱才令我不快。如果别人误以为你是无名小卒，那我击败你的功绩也会因此被轻视。你的实力，由妾身来担保。拥有足够的自信不会招致惩罚；消除不必要的误解也是为了身边之人着想。好好处理吧。”

凉孤只是应了一声：

“哈啊……”

这时，老人端来了茶。

茶壶与茶碗是董仙器的鲸纹四件套，是功连山的无名奴隶陶工的作品。

茶叶是白三宝和天川银鳞按六成比例调配的。

曾经，月华觉得茶不过是城里那群装腔作势的家伙们追捧的东西，是经过无数次试毒，连热气都不再冒的有色汤水。虽然结识珠会后，她那对王族风尚一无所知的短浅见识有所改观，学会了分辨茶的味道和香气，但始终无法将这些与茶的好坏标准联系起来。最终，她还是回到了最初的看法：这不过是个人的喜好问题罢了。

月华赶忙打发掉在一旁还想炫耀高深学识的老人，将斟满茶水的碗推到桌子的对面。碗旁附着一根小金棒，是用来敲击碗缘的。按照规矩，敲击声可以驱赶混入茶水中的病魔。

叮，叮。

凉孤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月华的动作。

“现在可以喝了吗？”

“不喝还能干嘛。”

凉孤慎重地用右手捧起茶碗，仿佛要饮下毒酒似的。他的紧张渐渐传递给了月华，她不由屏息凝视着他那双手。凉孤的手被太阳晒得黝黑，上面沾满墨迹，指甲磨损粗糙，掌心将碗完全包裹，这手掌的厚实令人意外。那只手缓缓抬起，他闭上眼睛，仿佛在下定决心。

他轻轻地把嘴贴在碗沿上。

喝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动了动，随后将碗放回桌上。他的嘴唇似乎在细细回味，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好坏的微妙表情，只说了一句：

“味道很奇怪。”

噗嗤。

凉孤脸色实在滑稽，月华忍不住发出一声类似打嗝的笑。凉孤也苦笑起来，似乎对自己贫乏的味觉有些羞愧。

“不过，感觉味道很浓，很甜。道场里偶尔喝的那种茶，味道更粗糙，像粉末一样。”

啊。这家伙真不可爱。

“当然了，这茶怎么能和烂叶子混为一谈呢。”

她装作若无其事，把头扭向一旁。这时，饭菜端上来了。

其分量令人瞠目结舌。

这家源自旅馆的茶馆，在菜品上更注重满足食客的食欲，而非追求风雅。但当这么多菜肴齐聚一堂时，场面便非同小可。两个女侍端着满满的食物走来，摆出一副“既然说了不用菜单，想必不会拒绝吧”的架势。本就不大的桌面瞬间填满了五颜六色的大盘子。

月华一向觉得吃饭留剩菜是理所当然的，依然神色淡然。然而，凉孤的眼神却像见识到天上美馔的饿鬼。他被眼前的丰盛食物所震撼，脸上甚至浮现出恐惧——像自己这样的人，如果胆敢触碰如此珍馐，会不会遭天谴？

“喏，快吃吧。”

尽管如此，凉孤还是不敢伸手。月华把菜盛到小盘子里给他，但他还是一动不动。等到月华自己开动之后，他才终于拿起金属筷子。他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确认没有天雷降下，大地也没有裂开，他手上和嘴上的动作才渐渐大胆起来。那吃相之差，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好吃吗？”

凉孤抬起那张仍带着淤青的脸庞，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逐渐融化消失于胃中。

月华绽放出少年一样的欢快笑容。

脸颊上的药布绷得难受，月华一口气全部撕下，随即用指尖一弹，将它们弹飞了出去。她用手背蹭掉残留的药膏，不禁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在脸上贴这么多烦人的东西。她双肘撑在桌上，不厌其烦地注视着凉孤狼吞虎咽。只见堆成山的盘子接连被他一扫而空——羊腹肉、烟熏泥鱼、冬瓜牛骨粥、血豆腐和油炒蚂蚱，还有克子从屏风后走过时的侧脸。！！

月华不禁喊出了声。

正吃得忘我的凉孤也停了下来。克子不可能没注意到。月华本想目光扫来之前躲到桌子底下，但克子眼角的余光应该还是看到了练功服翻动的下摆。那位每次见面都唠叨着，“可悲啊，公主不应穿着卑微的衣服”的男人，怎么可能忘记缠绕在爬山虎上的蟒蛇刺绣。

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在这里。

应该不是来找自己的。今天并非每十天一次的“礼仪日”，即便因为其他事偶然造访府邸，这炎炎夏日，那个连走过三间屋子都要乘轿子的文弱男子绝不可能专程来找她。果然只是偶然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倒霉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凉孤探头看向桌子下。他戳了戳月华的肩膀，疑惑地发现她脸上的药布全都不见了。然而此时月华无暇顾及这些。好不容易藏起来了——

“傻瓜，别看，装作不知道就行。”

凉孤赶紧缩回头。接着，透过桌面传来低声的询问：

“喂，是谁啊？是不想见到的人吗？”

没错，但是……月华只是紧紧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绝不能暴露身份。

为了让他们“默许”自己逃离宅邸，这是她绝对必须坚守的最后底线。如果是群狗，不会如此不识趣，但偏偏是那个克子。如果在这里被他抓到，闹得沸沸扬扬的话……

就在这时，

“喂，那边的人。”

突然的招呼让凉孤的双腿猛地一颤。

糟糕透顶。

如果珠会在这，那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但凉孤既不知情又不善言辞，恐怕难以脱身。脚步声绕过屏风，裹在一身庸俗的夏衣里细长大腿就站在月华的眼前。

“怎么回事。真是无礼，抬起头来。”

凉孤没有回答。

“你，身上有股怪味。是哪家的人？主人在哪？”

凉孤依旧沉默。

“那把木剑是你的东西吗？”

啊！！

然后，月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月华急忙伸手，抢过那把一直靠在平椅子上，早被遗忘的木剑。为何这样做，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担心克子会抢走木剑？还是算计着反正凉孤会露出破绽，这样手无寸铁会吃亏呢？诡异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月华索性豁出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再过几秒钟后，那张像没晒到阳光的丝瓜一样愚蠢的脸就要探到桌底下了。

“莫非，是月华大人吗？”

放肆。

我可没允许你这么称呼我。

月华一脚踢向克子的脸，仿佛要用脚底将其踏穿。

让年纪这么小的侍从背着进城的行李，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他那软弱的身躯像稻草人一样被吹飞，撞倒了背后的屏风，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月华从桌子下蹿到路边，喊道：

“快逃！跑啊！”

“唉！？”

吃霸王餐！？——凉孤的脸上写满惊讶。重叠着倾斜的屏风轰然翻倒，克子仰面躺在地上，似乎还没搞清东南西北。那点可怜的鼻血反而让人恼火。早知道就不手下留情了。周围的客人开始骚动，从店侧门匆忙跑出的侍童，肯定去最近的衙门报信了。月华转了一圈，以“再这样下去就命不久矣了”的表情大声喊道：

“快点！！你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言愚人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大喊大叫的公主。

那眼神仿佛在问：若是朝不保夕的穷人也就罢了，究竟在这天地之间，真的有什么非要你一个大小姐拼命抗争的事情吗？

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留在这场莫名其妙的骚乱中心实在难以忍受。凉孤猛地踢了一脚椅子站起身，背起了画具。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猛抓起几张大盘里的圆饼塞进口袋里，接着手脚并用冲进了小巷。

哈哈，

月华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她紧紧握住凉孤的手，生怕两人走散。月华心想着若有胆敢妨碍他们的人，就毫不留情地斩除。前方的拾荒者匆忙让路，受惊的运炭骆驼向无辜的骑手吐了口水。每走一步，凉孤的工具箱都发出嘈杂的声响，仿佛被一支跑调的乐队鼓舞着。

快跑啊，快跑啊。

月华牵着凉孤的手，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般奔跑。

在冠之国，有一只年老的大妖鼠，它以六根足以粉碎岩石的獠牙为傲，因而得了个“六牙”的绰号。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尾巴像条大蛇，双眼犹如血盆。六牙为其他妖怪所畏惧，过着孤独的生活，然而六牙却爱上了一个人。其人正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豪的独生女。然而，只消稍微靠近村子，人们便四散奔逃，官员们则派兵前来剿灭六牙。虽然箭矢和长枪对它毫无威胁，但一想到那位姑娘看到自己的模样后会多么惊恐，六牙就胸口闷塞。六牙想不出什么妙计，也无人可以倾诉，无奈之下，它拜访了远方灵山上的智者。“我只是想见见那姑娘而已，人类为何如此恐惧我？”

“喂，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分我一个。”

“嗯？”

“茶馆偷拿的圆饼。真小气，想一个人独吞啊？”

其实，凉孤确实这么打算。

当时他伸手去拿盘子里东西的时候，完全是一时冲动，仔细想想，自己用手抓过、又放进脏兮兮的口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好意思留给别人呢？可当着别人的面，一个人独享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想把它们烤干了，保存时间更长，带回家留作应急的宝贝口粮呢。可既然月华向他索要，除了放弃也别无选择。凉孤刚从怀里掏出东西，月华便高兴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直接咬了上去。凉孤都担心手指会被她咬掉。

——首先，那巨大的獠牙令人恐惧。

智者怜悯六牙，回答道：

“以你的獠牙，轻易便能穿透千重城墙，咬碎万人大军。凡人畏惧你，理所当然。若你愿意，我可施法将你的獠牙缩小”

六牙对变小的獠牙很满意。不过当它再次返回村子时，人们还是害怕它。沮丧归来的六牙面前，智者抱臂说道：

“那双巨大的眼睛也令人恐惧。你的一瞥能让田里的庄稼枯萎，孕妇流产。若你愿意，我可施法将你的眼睛缩小。”

可即便如此，人们依然害怕六牙。智者又说：

“那条巨大的尾巴也令人恐惧。它如蛇般令牛马僵立，驱散山中的野兽，让猎人挨饿。若你愿意，我可施法将你的尾巴缩小。”

智者继续说道：

“那庞大的身躯也令人恐惧。你轻轻一跃，河水泛滥，山崩地裂，冲毁村庄的房屋。若你愿意，我可施法将你的身躯缩小。”

最终，六牙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老鼠。

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害怕我了。六牙蹦蹦跳跳着，智者给了它一个封印之铃，说道：“当你沐浴月光时，我的法术就会失效。如果你有一天后悔失去了所有力量，就在月光下摘下这个铃铛。” 六牙回答道：“那就把这只铃铛系在我够不着的地方，免得我不小心解开。只要能见到那个女孩，无论是牙齿、眼睛、尾巴还是庞大的身躯，我都在所不惜。”

智者依言将铃铛系在六牙的尾巴根部。

是的，六牙从未后悔。他用变小的身体不分昼夜地穿越山野，终于来到了村子，拜访了富豪的家。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爱小鼠，心地善良的女孩非常高兴。她温柔地把系着神秘铃铛的六牙放在手掌心，说道：“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哦。”

舞台上，剧团用两面画着老鼠图案的木板，中间插根棒子，来表现出小鼠六牙。隐藏在舞台下的黑子舞棒技术娴熟，那古老的老鼠图案随着故事的发展，仿佛活了过来。

月华拉着凉孤的胳膊，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凉孤本以为会被带到比茶馆更拥挤的地方，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右胡同一带正在上演的街头表演的绪幕。戏台旁的招牌上写着“赞赞一家”，这是戏班的名字。从周围幕布上沾染的气味判断，他们的副业是卖药。仅凭戏票的收入肯定没办法维持生计，因此演完正戏后，解说员会出来推销，演员们则会下台，在观众席间兜售药品。

街头戏班即使不吆喝也能吸引客流，所以对附近的商贩们而言是好事。在场地分配和管理费等方面，他们通常会受到一些优待，几乎不会像蓝眼睛的肖像画家那样，流落到只够铺下一张草席的偏僻角落。虽然这样坐下来正儿八经地看一场戏剧，倒是很新鲜，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岁数还挤到戏台前占位置，这算怎么一回事啊？碰巧周围没有太多孩子，也没有引起太大麻烦，但右边邻座的小女孩到现在还忙着偷看凉孤的眼睛，比看戏还上心。戏台上的演员们一注意到凉孤的瞳色，动作就开始停顿，台词就开始卡壳。

虽说感觉自己好像在捣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地痞流氓跑来赶他们走，眼下戏剧仍在平稳进行。确实，周遭的观众最难注意到的地方就是最前排。虽然演员们自然会注意到，但要把坐在那里的人揪出来，就必须从一大群观众中间穿过，如果闹大了戏也得暂停。这样想来，坐在戏台前倒是个明智的选择。月华的打扮也颇为奇特，这对神秘二人组大大咧咧地坐在正前方，戏班的人肯定有一肚子抱怨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月华微微一笑。

她的心已经完全随故事飞扬了。右手的圆饼还剩下一半，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六牙和女孩幸福的生活，一动不动。就好像马上要跳上舞台和他们一起演似的。

六牙很幸福。

女孩时不时地找它说话，喂它花种子吃，还在猫嫌弃的马厩的角落里为它做了一张棉花床。她走到哪里六牙就跟到哪里，村里的人们也对这只听话的小老鼠感到惊讶，六牙顺从地表演各种精彩的把戏，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女孩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六牙的快乐。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

那年秋天，女孩患了重病。她日渐憔悴，最后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谁都看得出来她时日无多。女孩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父亲则散尽家财四处求医，但无论名医多么独具慧眼，终究也是人，始终都无法识破夜夜里潜入女孩房间的妖怪。

那妖怪名叫干翁。

是乘着秋天的沙尘暴袭击人类村庄的病魔。

曾经的六牙，撕碎干翁简直易如反掌。但现在的六牙不过是一只毫无力量的小老鼠。即使拼死一搏，也难逃被一只手捏死的下场。

终于，最后的夜晚来临了。今晚过后，女孩的生命将走向尽头。

六牙下定决心，悄悄地溜进了主屋的阁楼。一路上，女孩的笑容在六牙的心中一一浮现。时不时的交谈，喂它的花种子，还有马厩角落里为它而建的棉花床。没错，

六牙从不后悔，今后也不会后悔。

它从天花板的缝隙中，轻轻地跳进女孩的房间。

那是个月夜。明亮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浓浓地洒在地板上。女孩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蹲在窗框上如怪鸟般的阴影正是干翁，它伸长脖子，向女孩的脸上吹气。

“干翁，你可知道我是谁？”

真身被揭穿后，干翁大为慌乱。

“哎呀，这不是六牙吗？听说你被某个高人封印，成了人类的宠物，原来这是真的啊。真有意思，你这家伙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六牙回答道：

“别笑话我了。毕竟你看，我这副模样在山里乱跑被野猫啊、鼬什么的抓走可就麻烦了。不如下山回乡下，让这家人养着。这家人这么有钱，总不会亏待我吧。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你听听，那姑娘到底有多坏。我跟她说话她不答理，还不让我吃东西，也不给我铺床。我无聊得受不了，肚子总是饿，晚上又冷得快要冻僵了。不仅仅是那个女孩，这里的人都心肠恶毒，让我表演一些无聊的把戏，稍有差错，他们就威胁要踩死我。我真是受够了这里的生活。人类真是愚蠢、薄情、吝啬、懒惰、爱哭，简直不如牲口的粪便。想到我的法术被封印，连仇都报不了，我就觉得又可怜又憋屈，眼泪都出来了。”

干翁对六牙的遭遇表示同情。

“真是遭灾啊。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六牙盯着干翁，踏入了洒满地板的月光中。

“当然有。帮我解开尾巴上的铃铛。我自己完全够不着。只要在月下解开铃铛，封印我的法术就会破除。等我恢复力量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女孩吃掉，然后杀光村子里的所有人和家畜。怎么样，干翁，要不要和我联手？以我的力量和你的咒术，天下就是我们的了。我要把大仙的大河变成血流之河。你只需用骷髅把都城的街道填满就行了。

你怎么了，有什么好犹豫的吗？”

来吧。

解开这个铃铛。

“六牙，别冲动！！”

哇，吓人一跳。

“别急，我会派城里最好的医生来救女孩！至于那个妖怪，我会替你从屁股后面把它揪出来的！干翁，给我站住！”

月华想爬上舞台，她的脚踝却被抓住了。本应在病床上的女孩惊得跳了起来，木剑在空中挥舞呼呼作响，干翁早已准备逃跑，观众起哄叫好，连解说员的精彩讲述也被打断了，最后戴黑头巾的地痞们赶到了。

从那之后就乱成了一团。

“那个……”

命悬一线地逃到了后巷里，月华在背后轻声说道。凉孤默默地走在前面，检查着右肘的擦伤。毕竟才经历了茶楼那件事，他一直背着工具箱以便随时逃跑，现在想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绪幕嘛，其实就像是给演员们热热身，所以这样中途结束也是常有的事。”

月华嘴里嘟囔着连借口都算不上的胡话。

真是的，

凉孤已经懒得生气了。陪伴这位公主殿下，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命悬一线。他回头瞥了一眼，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

“这样啊。《六牙之铃》本来就不是很长的故事，刚才的场景大概就是最高潮了。要是没人捣乱，应该能演完。”

咚。月华突然扑了过来。

“你知道后续吗！？快说，六牙和女孩最后怎么样了！？”

“呃，这个嘛。谁知道呢。”

胸口被月华不断摇晃着，凉孤想了想，

“据我所知，这个故事有两个结局。不过，刚才那场戏却和这两种结局都不一样。剧情从中间开始就大不一样了，说不定是那戏班自己改编的。”

凉孤所知的两种结局是这样的。第一种结局是，小老鼠和女孩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女孩与一位官员的公子订了婚。六牙嫉妒到发狂，它的封印也破除了，它吃掉了女孩和公子，最后连自己也吞噬殆尽，只剩下尾巴上的铃铛。

“我才不要听！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结局！”

第二种结局是，故事在女孩重病之前的情节都相同。但是这次病魔并未出现。六牙再次踏上前往灵山的旅程，借助智者的智慧，它得知只有让女孩吃下妖怪的活胆才能拯救她的生命。回到村子后，六牙经过痛苦的挣扎，决定牺牲自己，它纵身跳进厨房沸腾的粥锅中。女孩喝下粥后立刻痊愈，但看到碗底的铃铛时，悲痛欲绝。

“够了！真是的，你净讲些糟糕的结局！”

月华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凉孤笑着跟在后面。

“啊真是气死我了。早知道是这样，就该把那该死的病魔除掉。”

月华气喘吁吁，挥舞着木剑来回砍。

“那样心里也会好受些，都怪你多管闲事。那种老妖怪，来多少我都能一招解决！”

凉孤还没来得及说“危险，别闹了”，月华就瞄准了土墙边一排用旧的大缸中的一个，双手握住木剑，狠狠劈向它厚实的侧面。

砰！

看吧看吧，凉孤心中暗想。

月华保持着劈砍大缸侧面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手臂传来的麻痹感蔓延到全身，让她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她弯下腰，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最终坐倒在了原地。凉孤强忍着苦笑，问道：

“喂，没事吧？”

“别、别笑！”

月华猛地跳了起来。

“那个，就是说，我、我只是有点不擅长横劈！但是你看着吧！下一招——”

这次是把木剑放在右肩上，摆出勇武的架势，接着大步迈向前，似乎是要以横劈的动作挥剑。看吧，又来了。

“你腰扭得太厉害了啊。”

月华像是被人从背后突然抓住了衣领一样，停了下来。

冲的势头太猛，差点儿向前摔倒，但她还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一脸茫然地看着凉孤。

哎呀，难道说了什么很让人吃惊的话吗？

“就是说，你总靠扭动腰部发力。不管是砍东西还是做其他动作，腰部也不是横着转，而是竖着转。”

月华连眨眼都忘记了。

被这样一副表情盯着，反而让凉孤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凉孤挠了挠后脑勺，用脚尖踢了一下大缸。

“看吧。”

看什么？——月华用眼神问道。

呃，也就是说，

“这个缸虽然很大，但只要使劲撞上去，应该可以把它撞倒的，对吧？”

那又怎样？——月华还是用眼神问道。

凉孤想，这这还用问吗。全力撞击就能推倒的大缸，在拿起木剑的瞬间却推不倒了，这绝对不正常。也就是说，运用力量的方法有误。他原本想表达这个意思，但又觉得这种解释太绕了。就像是为了形容木雕骆驼的形状，而将散落的削屑拼凑在一起，再怎么形容也没用。

算了吧。

凉孤嫌继续解释太麻烦了，话题便戛然而止。

我到底在较真什么呢。横劈也好，其他招式也罢，随她喜欢不就行了，我干嘛要多嘴？明明在道场里都从未谈论过这种事，却在生怕别人看见的偏僻小巷里，对着一个女孩子的爱好居高临下地指导，我真的是没救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

翻倒的大缸去哪里了呢？——月华的目光追随着蓝眼睛的目光，抬头望向小巷上的天空。

“啊……”

她发出一声仿佛灵魂出窍的叹息，练功服的后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和天空较劲。头顶流过的红色天空压弯了屋檐上的晾衣绳，将连绵的薄云送向遥远东方。从白天开始悄悄逼进，将苍穹染上茜红色，待人察觉时，已经融入暮色笼罩的胡同之中，让人不禁瞠目驻足的，正是元都夏日的黄昏。

“该回去了吧，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要我送你吗？”

不，那也太麻烦了吧。

但凉孤觉得，此刻就这样说再见也不太合适。月华硬塞给他的、那笔预付的一流银，现在还裹在腰带深处的隐藏位置里。收不收的争论再继续下去只会更麻烦，按照凉孤的想法，这笔钱他只是暂时保管而已。如果能就此断绝关系，那简直是如释重负，但这样一笔在关键时刻能买下几条命的巨款，他实在不放心让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回去。

他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送她回去吧。

不知道她住在哪条公馆街附近，如果带着言愚不得体，至少送到附近。至少得看着她安全离开右胡同，否则自己会睡不安稳。

这时，

“喂——”

月华仰望着小巷的夕阳，轻声喃喃道。

如果还是觉得没玩够而闹别扭，凉孤本打算训斥几句。他正想先开口，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月华的背影，因为那背影中有着难以言喻的释然。

“最后，最后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可以吗？”

元都的西边，至今仍零星散布着素佛忠王时代开始建造却中途废弃的城墙遗迹。

黄冠大将边典是一个筑城天才。然而，多部史书委婉地提到，他的才能源于对北方蛮族的极度恐惧。他的守护神是酉，晚年他最终被疯狂吞噬，在布满锁和陷阱的书房中自刎而亡。边典留在元都的唯一未完成之作就是那堵城墙，它是他最大也是最后的“作品”。

风雨侵袭，动乱炙烤，如同黑蚁觊觎的白砂糖一般，石材不断被盗取的断续城墙，正是由于后来卯家的崛起，才得以勉强延续那垂危的性命，这无疑是历史的讽刺。为了向天下证明这是正当的国家权力转移，而非通过暗杀和阴谋进行的以下犯上，卯家不得不“假装”尊重起源于素佛的制度和文物。

大比武如此。

城墙亦如此。

然而，这两者之后的命运却截然不同。随着军事侵略周边地区取得巨大的成果，从占雅前庭转移到琉河刑场的大比武，其规模与最初相比已经扩大了数倍。且不提这种每年仅挑选出寥寥数名高手的幼稚制度，究竟能带来多少实际战果，“他们是通过举国厮杀来磨炼武艺的可怕家伙”——这种流言确实对敌军将士起到了威慑作用。而为了进一步在国内外发扬国威，卯室最终着手兴建洞幡的演武场。这时候已经无法回头。此起彼伏的财政恶化和民众起义，本应只是“装样子”的制度，却不知不觉变成了目的本身，自素佛来王以来的谎言，最终变为了无人能够改变的现实。卯室至今还没有还清为兴建演武场而从科那国引进的外债。

一侧的城墙，从一开始就归属不明。这道未完工的城墙究竟是应该投入使用的军事设施呢，还是应该保护的先贤遗产呢？是要重启建设将其完成，还是尽可能保持现状，亦或者是等待时机再拆除呢？官员们推卸责任的同时，石材不断被偷走，最终膨胀的城市边缘也将其吞没，这堵不发声、不工作、既不缴年贡也不交贿赂的城墙，最终连作为“城墙”的尊严也丧失了。好巧不巧的是，这时周围再也找不到足以威胁元都的敌对势力了，大家都认为已经尽到了对素佛的义务，卯室渴望进行诗水王运河建设这一伟大事业的夙愿，已然在洞幡演武场的修建上得到了满足。此后，拆除城墙的论调多次重燃，但由于其独特的施工方法，城墙始终无法一次性拆除，最终只是以预算不足和边典的天才得到追认为结果草草收场。用独特密码书写的图纸，超过半数已经轶失，那些能解读图纸的奴隶技师们，连墓地的位置都已无从得知。

从鸟儿的视角俯瞰，现在的城墙散落在元都西郊城外，宛如直线分布的“群岛”。

如今城墙的管理部门是武臣仑院西局。部分城墙存在自然崩塌的危险，加上要防止石材盗窃，所以一直在周边持续保持警惕，不过官员们其实心里想的是，“真希望你们别只偷一两块石头，干脆把整道墙都偷走算了。”散落的城墙按从北到南的顺序编号为一至七，而其中的“四号墙”由于长度较短，警备格外薄弱。禁止入内的标识旁边，立着简陋的值班小屋，一名抱着长枪的日结临时工老兵，正苦苦忍受着沟渠泥水中滋生的蚊虫，艰难地打着瞌睡。

“没出息的家伙。快点上来。”

因此，与凉孤的预想相反，潜入非常简单。

但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登上城墙东侧石阶的中段时，他的脚僵住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恐高。为了修补漏雨的屋顶，他曾经爬上过道场的主屋；蛇杨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常常爬到附近的树上玩耍。在这个将所有树木都当柴烧的贫民窟，这应该算是难得的奢侈。

然而，这样的高度是他生平第一次。

地面远得令人心惊。

城墙从远处看和实际攀登时截然不同。如此庞大的建筑物竟是人力所造，真是难以置信。然而，石阶的宽度仅够一个人勉强站立，右手边是耸立的墙壁，左手边则是没有任何扶手的虚空。在凉孤看来，阴湿处滋生的苔藓，风雨磨圆的石阶边缘，仿佛成了专门让敌兵滑倒而设置的陷阱。

“哎，我稍稍安心了。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凉孤几乎是四肢着地爬行，才勉强爬到顶部的回廊，结果迎面撞上了月华乐不可支的笑颜。

原来如此，

凉孤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恍然大悟。

所谓见识短浅，大概说的指是这种情况吧。

在荒废的石阶上奔跑实在太过冒险，不过月华或许已经对高大的建筑习以为常了。她所住的宅邸可能是两层或三层的楼房，或许她见过比这城墙更为巨大的要塞，或者传说中出现的那种高塔，说不定她甚至还拜访过天朝帝王的宫殿呢。

相比之下，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何其狭隘。

广度上仅限贫民窟和右胡同的一部分，而在高度上则不过修补漏水的屋顶和爬上的树。

自出生以来，凉孤从未见识过元都之外的世界。

“怎么样，很厉害吧。这里是独属于妾身的秘密基地。”

月华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得意洋洋地喘着粗气。

回廊的地面意外地起伏不平。南端是一座屋顶塌陷的监视塔，而北端则因坍塌严重而无法靠近。两侧的墙壁突出的部分是用来射箭的凹槽，正好到胸口的高度，石头表面密密麻麻的波浪形纹路，大概是风沙的爪痕，应该是从一个方向吹来的沙粒，削去了石材较软的部分。从高处俯瞰，傍晚的一片赤红甚是壮观。巨大的夕阳依然轮廓完整，正缓缓与远方的沙漠相接。

凉孤稍微理解了她的感受。

然而，凉孤怀疑这里能否称得上“秘密基地”。穷人之间，常能听到趁着夜色掩护偷盗城墙石材的传闻，如果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不少新近的篝火痕迹。虽然不太可能撞上，但或许该提醒她一句。

“喂，喂，想听秘密吗？”

“嗯？”

“原因，我已经忘记了，”

“哈？”

月华又转了两圈，迎着远方夕阳送来的风，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概是打碎了东西，或是说了大不敬的话，还是搞了什么恶作剧呢？总之，那一天我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大概是觉得我在院子角落抽泣的样子很可怜吧，群狗把我抱到膝盖上，给我讲了绿色夕阳的故事。”

群狗，真是个挺特别的名字，但令人惊讶的恐怕还不止于此。

“绿色？夕阳吗？”

月华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那老头虽然是个糊涂的骗子，我现在也不跟他说话。但群狗当年确实在遥远的异国看见了绿色的夕阳。这是肯定没错。”

这是个有些费解的故事。练功服的下摆卷起清风，月华坐在一堆足以一人环抱的大瓦砾上，双腿舒展。

“我至今忘不了那个故事。虽然逃出宅子是那之后很多年的事，但追根溯源，都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那绿色的夕阳。”

月华笑着说：

“一开始的时候，我连横穿个集市路口都害怕得要命。可是，我想着既然叫夕阳，应该在西边，凭着这个念头我一直走啊走，终于找到了这道城墙。因此，这里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我相信只要坐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看到绿色的夕阳。你可要好好感激我，你可是第一个被我带到这里的人哦。连珠会都没来过这里。”

凉孤不知道“珠会”是谁。

总而言之，这大概就是贵族也有贵族的苦恼吧。

凉孤庆幸没有给出那轻率的忠告。就像臭水沟边的火葬场是他的秘密基地一样，这城墙的顶端是月华的秘密基地。就如同他在火葬场舞剑一样，月华在经历痛苦和悲伤时，也会登上这城墙，眺望夕阳。

希望有一天，月华能在这里看到绿色的夕阳。

希望这能成为她那穷人无法想象的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慰借。

“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搬一块瓦砾。虽然大小正合适坐下，但距离月华所在的位置稍微有些远。

“啊，行了，就这样坐着别动。”

凉孤又往前挪了两步，终于挺直了腰板，呼出一口气。他解开工具箱的肩带，坐在瓦砾上，迅速准备好工具。

“吃了那么丰盛的大餐，再不干点活就要遭报应了。”

“要、要为妾身画画吗！？”

内心的狼狈让月华的声音变了调。凉孤心想，真是少见的类型。这种最后关头，慌张的往往是男顾客。女顾客通常只是出于礼节而假意害羞，实际上都很坦然。他以不容置疑的工作式口吻说道：

“不能动哦，像刚才那样，面朝西边坐好。”

月华紧张得眼睛转来转去。

“这、这样可以吗？”

凉孤强忍笑意——这哪行啊，活像个士兵在等待长官下命令。

再怎么说，凉孤也是靠这手艺吃饭的行家。如果连打破这种僵局的方法都不懂，那就不配当街头肖像画家了。

“是啊，一直坐着不说话也很累吧，咱们来玩‘沙先生功先生’吧。只要脸别转过来，随便说多少话都没关系哦。”

有个老笑话，讲的是两个没脑子的醉汉无休止地进行循环辩论。凉孤所说的“沙先生功先生”，指的就是模仿这两人对话的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

“好，先从你开始。”

诶？月华扭过头，突然注意到凉孤的手。

“咦？你是左撇子吗？”

所以说了，不要朝这边看啊。凉孤用左手握着的画笔指向西方。

“这就是你的问题？”

月华慌忙转向西边。用朗读文章似的语调说道：

“沙先生问道，我是右利手，你不一样吗？不对，想想也不可能啦，你在茶馆里也是用右手拿筷子，市场还木剑的时候也是用右手扔的。”

这丫头真是记得清清楚楚啊。凉孤本想随便糊弄过去，但按照游戏规则，必须诚实回答对方的问题。

“功先生回答道。呃，我画画的时候两只手都用。”

从前，凉孤的惯用手确实是右手。

教他剑术的老婆婆去世后不久，情况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以前习惯用右手做的事情，现在依然用右手，从根本上来说，凉孤依旧觉得自己是个右撇子。然而，在火葬场独自挥舞双剑的过程中，至少在他能意识到的范围内，右手和左手的区别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么功先生发问了。你最喜欢的衣服图案是什么？”

凉孤正专注于笔尖，没有注意到月华用怪异的表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专心绘画，就会习惯性地问出客套的问题。首先是夸对方的服装，这是凉孤的惯例，即使对方是个丑得没人愿看第二眼的女人，这么说也不会显得冒犯。

“如果非要说的话，嗯，就是这套练功服上的刺绣吧。啊，这就是沙先生的答案了。接下来沙先生就要问了，我是卯历一月出生的，你呢？”

“夏天。功先生问，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嗯，正月集市上的包子啊。一大早就裹得厚厚的出门，手指和脸颊都冻得生疼，在这样的寒冷中吃着包子，那味道真是绝了。你喜欢吃什么呢？”

按照游戏规则，本来不能反问。凉孤稍稍抬起头，总觉得回答“茶馆里吃到的菜”似乎太过敷衍了。

“功先生答。有家没招牌的店，老板是个叫万那的大叔，从后门进，可以吃到员工餐。喂，功先生问，刚才的霸王餐还是不太好吧。要不我……”

月华笑了：

“别担心。回头我会派人去，加上些许酬谢一起付清。沙先生说，你也太胆小了。那接着问，你最喜欢的季节是？”

“春天和秋天。功先生问，你在那家茶馆里要躲谁？”

月华的后背突然变得僵硬。她依旧凝视着夕阳。

“那只是，礼仪指导。”

礼仪指导。

也许吧。但是那逃跑方式难以理解。用“沙先生功先生”缓解紧张，反倒把对方逼入绝境，真是本末倒置，但凉孤就是忍不住好奇。

“好了，沙先生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沙先生更想知道你喜欢的颜色。”

“黑色。你爸爸做什么工作的？”

月华沉默了。

虽然没有回头，但也不再凝视夕阳。

过了一会，终于说道：

“嗯……卖包子的。”

就那么喜欢包子吗？

凉孤很快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不该逞强。不是刚刚才明白贵族也有贵族的烦恼吗？

“啊，没事。我不是想多管闲事。原来是卖包子的啊。”

当然，凉孤也知道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也许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而“包子铺”这个说法本身未必是谎言。他只能想象街头支起一个棚子摆摊的小生意，所以觉得奇怪，但仔细想来，这世上靠糕点起家发迹的富商可不在少数。

这时，

“沙先生问。”

“那个，我们来玩别的游戏吧。”

“那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沙先生提问。”

凉孤被言语中的气势压倒了。

月华的提问声小得像耳语，但凉孤不得不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对你隐瞒了什么事情，你会怎么做？”

不会怎么做。这世上谁没有秘密？

“如果，我隐瞒了我的身份，你会讨厌我吗？如果，我是被高人施了法术的妖怪，嘴里有六颗獠牙，眼睛像血盆，尾巴和大蛇一样，身形比这城墙还巨大，如果我的真面目就是那样，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和我相处吗？”

凉孤盯着月华的侧脸，仿佛要把她看穿。

终于，凉孤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一笑就停不下来了，每次想忍住，笑声却越变越大，只能使劲弯着腰把脸埋在画板里。月华也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尽管在浓重的黄昏下，脸颊仍然明显地泛起潮红，双手要将放在膝上的木剑握碎似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有、有什么好笑的？”

你才是。

你才是富豪家的女儿吧。

如果用那场戏来比喻的话，我才是六牙。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会这样回答；问一千个人，一千个人也都会这样回答。

即使是那位高人，也一定对这双蓝眼睛束手无策吧。

“会的。”

凉孤终于不笑了，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相处，你想怎么相处都行啊。你可别半路逃跑啊。”

被这么一问，嘴上总得答应一声。他本没打算给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月华却还是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

“别、别说傻话！妾身怎么会逃跑！”

她反手握着木剑，转了个圈，说道：

“当真吗！？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你可不能反悔啊！？”

“刚才不是说那是最后一个问题吗？你瞧，坐下来朝西边看，望着夕阳吧。”

月华乖乖照做了，但凉孤想要留在纸上的侧脸已经不知所踪。她不停动来动去，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时不时地弓着背偷偷笑。没办法，只能凭借记忆完成了。若是虚构的美人画，哪怕蒙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但是，他真的能够描绘出那张侧脸吗？

手中的笔舞动着，忽然，凉孤不禁思索起六牙和女孩儿的未来。

没法看完那出戏，实在遗憾。戏班的编剧中途大幅修改了故事情节，那之后的发展只能靠想象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无论剧情多么离奇，唯有一点始终不变。

六牙显露真身之时，就是与女孩分别之时。

第一卷 后记

话说回来，我觉得“凹凸”这两个字已经成了国耻。

这是什么没品味的字眼。是尼安德特人写的吗？感觉像是语言出现以前的时代残留下来的原始文字。一点都不酷。连一点品味和智慧的影子都感受不到。虽然不是说越复杂越抽象就越好，但这样未免太糟糕了吧。为什么会议上没人吐槽呢？“这个不行啊，汤浅君。”“说得也是，课长”——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对话呢？

也许有人会说，那“一”或者“二”也不行吧。但我认为数字作为文字在分类上又有些不同。它们源自于纯粹需要“工具”功能的领域——或者说，反倒更像运算符的同类。

据说，“看”这个字给人“照看”病人或伤者的印象，例如“看护”“看病”；但从前的意思正如字形所示，“看”表示用“手”放在“目”上，代表着向远处“看”的意思。

这样的解释听过之后，一方面会感叹“哦，原来如此”，但另一方面又会因其过于简单明了，说难听一点觉得太没创意而感到有些失望。有时会觉得这种简单的构思有点“傻乎乎”或者“孩子气”。

至于“凹凸”，与其说这部分是直接套用呢，还是说完全没经过思考呢，跟其他汉字比起来，它算是异端吧。话说回来，“凹凸”真的算汉字吗。完全不遵循规则、毫无美学意识，假如有个“练字时不会去练的字”排行榜，它肯定会排在第一位。即使是拿给外星人看，它似乎也能传达意思，这倒可以说它作为单纯的表意“工具”非常优秀，但奇怪的是它的笔顺却又是固定的，实在是可笑。日语中用“凹凸”来形容崎岖不平的状态——如果这样向全世界宣传，会不会让人觉得“日本人是不是有点傻”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笑点。

这是一边进行初次尝试的中华风幻想小说的作者校对，一边突然间想到的事——这就是我想说的。

本书是与古桥秀之先生共同策划的《龙盘七朝》系列的第一部作品——《DRAGONBUSTER 01》。

我们早在几年前就有了一起创作系列作品的想法。至于为什么最终选择了中华风幻想小说，老实说我也不太记得清了。但我和古桥先生那时刚好有一些中国风的点子，于是就想着“那就把它们放进同一个世界，搞一个共同企划吧”。大概是这样的经过。与其事先创建一个严谨的作品世界，最后让它变成束手束脚的规则手册，不如让彼此自由发挥，先不断丰富设定。如果因此产生了矛盾，也可以变成龙盘世界的“秋山史观”和“古桥史观”的不同视角，这样也很有趣——这就是我们宽松的创作观念。

未来计划中已经有一些作品在筹备中。长篇小说方面，有超级残酷的科举地狱+阴谋悬疑小说《NOLIFEKING》（暂定名）、超古代香艳巫术战记《毒娘》；在短篇和中篇小说方面，则有八门关事件的前传故事《DRAGONFLY》，以及讲述军中占卜术师的师徒故事的《标题暂定》等等。哎呀，光是这样列出来就轻松愉快了啊。总觉得好像已经写完了一样呢。

以上就是我在《电击hp》杂志中多次提及的企划动机和未来计划的内容。

这件事好像在哪里也说过。其实我在电脑上写稿时，从未在输入词典上录入过人物名字或常用短语。

大家似乎都会这样做。但是在我刚开始使用电脑的时候，日语输入法的选词功能很愚蠢，让我非常厌烦，于是我定下了“今后绝不对这类前端软件抱有任何期待”的基本方针。我完全没有考虑过编辑词典，对于那些不能一键输入的角色名字，我采用了体育系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狂按空格键来选词。

好了，这次是中华风幻想。

不仅无法一键输入，甚至连候选词都不会出现，只会不断出现不相关的字。

我实在是太累了，最终不得不改变方针。毕竟我这个人脾气有点固执，改变长久以来的做法难免有些抵触，但试了一下后，发现还挺方便的呢。竟然可以直接用“ベルカ”打出“月华”而不是用“つきはな”，真是太好了。对于习惯了词典录入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这家伙是傻子吗”，但直到第二章为止，我一直都是用“つきはな”“むれいぬ”“すずしいこどく”硬撑过来的。

以上便是《DRAGONBUSTER 01》。

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战斗了、要开始破坏了。第一次胜利和第一次失败，差不多要开始真正地流血了。下一卷应该就是最后一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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